前线五路开疆、捷报频传的同时,陈阳的目光,始终没有离开过帝国最广袤、也最根本的地方——乡村。
他比谁都清楚,前线的赫赫武功,终究要建立在后方亿兆农民安居乐业的根基之上;乡村不稳,再大的疆域,也是沙上建塔。
这些年,新朝虽然分了田、减了赋、修了水利,农村的日子,比旧明末年好了不知多少,可千百年来压在农民头上的一座大山,却始终没有被彻底搬开——那就是高利贷,和它背后,把持着乡村经济命脉的地主、豪强。
每年青黄不接的春荒,都是无数农户的鬼门关。
去年的存粮见了底,新粮还没下来,一家老小要张嘴吃饭,春耕又要买种子、借农具。
走投无路的农民,只能去向地主、高利贷者借粮、借钱。
而这一借,往往就是坠入深渊的开始:春借一斗,秋还两斗、三斗,利滚利,如同滚雪球;一旦还不上,就要拿仅有的田产抵债,最后,失去土地的自耕农,沦为给地主扛活的佃户、甚至卖儿鬻女的债奴。
多少人家,就是被这“春荒一借”,活活逼得家破人亡。
而地主豪强,也正是靠这一套,年复一年地兼并土地、牢牢控制着乡民。
为了从根上砸碎这副枷锁,陈阳与户部、唐婉等人反复筹划,在全国农村,大力推行起一项全新的事物——合作仓、互助社。
这套办法,说起来并不复杂,核心,是让农户们“抱团”。
其一,共储粮食。
入社的农户,丰年、秋收之后,各家量力,拿出一部分余粮,共同存入村里的合作粮仓,统一保管。
待到谁家遭遇春荒、灾歉、急难,便可以从合作仓里,以极低的、近乎公道的利息,借粮度荒,秋后归还,绝无利滚利的盘剥。
其二,共借农具、种子、耕牛。
大件的农具、贵重的耕牛、优良的种子,单家独户置办不起,便由互助社集体购置、共同使用,分摊成本,谁也不必再为春耕的家什,去求地主、借高利贷。
其三,统购统销。
农户们各自零散地卖粮、买东西,总要被奸商压价、盘剥。
互助社把大家组织起来,粮食、物产,集体对外出售,能卖个好价钱;盐、铁、布匹等日用所需,集体统一采买,又能压低进价。
这一进一出之间,为农户省下、挣下的,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。
合作仓、互助社一推开,效果立竿见影。
河北某村,有个叫王老实的庄稼汉,往年一到春荒,就得腆着脸去求村里的钱地主借粮,一斗还三斗,两年下来,眼看家里那几亩保命田,就要保不住了。
今年,他入了互助社,春荒时,从合作仓里,公道地借回了口粮和种子,耕牛也是社里共用的,没花几个钱,便顺顺当当地渡过了难关、播下了种。
秋后一算,刨去归还的,竟还余下了不少存粮。
王老实捧着金灿灿的粮食,老泪纵横,逢人便说:“是合作仓,保住了我家的田,保住了我一家的命啊!”
像王老实这样的农户,成千上万。
互助社还顺带办起了夜校,请来女学的学生教大伙记数、识字,农户们头一回能自己看懂借粮的单据、算清自家的进出,再不必像从前那样,被地主家的管事拿着一张看不懂的纸,随意糊弄、揉捏。
社里谁家有了红白事、谁家壮丁病了,大伙搭把手、换个工,孤寡也有人照应。
比起过去各自求告无门、只能仰地主鼻息的日子,这种乡里乡亲拧成一股绳的活法,让庄稼人的腰杆,实实在在地挺直了。
合作仓、互助社,如雨后春笋,在广袤的乡村扎下根来,农民们第一次,不靠地主的“恩赐”,靠自己抱团,就挺过了春荒、保住了田产、抬起了头。
乡村里那股被压抑了千百年的活力,被前所未有地激发出来。
然而,几家欢喜,便有几家愁。
农民的日子好过了,有一群人,却如丧考妣、恨之入骨——那就是靠高利贷和土地兼并为生的旧式地主、豪强。
合作仓、互助社,不啻于端了他们的饭碗、刨了他们的祖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