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漠深处,一场歃血为盟的仪式,在篝火与弯刀之间举行。
此前被西路军击败的海利德残余,不甘心失败,他们的主战首领骑着骆驼,奔走于一个个顽固部落之间,舌灿莲花,又威胁又利诱。他说东方人是来夺水井、抢骆驼、毁信仰的外敌,说东方军队孤军深入、人马困乏,正是将其一举围歼、在诸部面前立威的天赐良机。在他的撺掇下,七个最顽固的部落,杀骆驼、饮血酒,结成了血盟,凑起了数千能征善战的骑兵,浩浩荡荡,直扑西路军那支深入内志北道的前锋。
盟誓那夜,七位首领围坐篝火,海利德残部首领割开骆驼颈脉,把热血沥进一只大铜碗,挨个传饮。他指着东方赌咒:谁若三心二意、临阵退缩,便叫他像这骆驼一般血洒黄沙。几个素来凶悍的首领被激得血脉偾张,纷纷拔出弯刀,对着月亮起誓。可也有人心里打着别的算盘——出工可以,真要拼光自家的部众,却没那么情愿。这层各怀鬼胎的裂痕,被歃血的豪气勉强遮住,李定国却早已从归附部落的禀报里,看得一清二楚。他对左右说:“歃血的盟,靠的是利聚在一处;一旦啃不动、利没了,这盟散得比沙堆还快。咱们只要稳守、耗他三日,他们自己就会先乱起来。”
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:这支前锋人数不多,又远离主力,只要以数倍的骑兵轮番猛冲、断其水源,不愁不能把这支“孤军”碾成齑粉。
消息,早被归附的小部落报到了李定国军中。面对数倍于己、来势汹汹的敌军,前锋的将领们多少有些紧张,纷纷请命,要让现代军主力直接迎头痛击。
李定国却摆了摆手,依旧搬出了那套早已定下的打法。
“慌什么。”他立马在一处高坡上,望着远方腾起的烟尘,神色平静,“敌人是多,可他们是七部拼凑、各怀心思的乌合之众,咱们是依托水井、以逸待劳的整肃之师。这一仗,还是老规矩——第一道防线,交给波斯、土库曼的仆从兄弟,让他们依托水井和车阵死守;咱们的现代主力,藏在后头,攥紧拳头,不到火候,绝不轻易砸出去。”
他当即下令,以一处控制着北道命脉的水井群为核心,把随军的辎重车、装水的水车首尾相连,围成一圈坚固的车阵;车阵外,挖壕沟、布拒马、垒沙袋;波斯营和土库曼营的仆从骑兵,下马步战,据守第一道防线。而大夏的现代炮兵、装甲车和精锐步兵,则隐蔽在车阵后方的沙丘背阴处,蛰伏不动,像一头藏起爪牙的猛兽。
“告诉仆从营的弟兄们,”李定国的命令斩钉截铁,“水井,是咱们的命,也是敌人的命。无论他们冲多少回,都得给我死死钉在这儿,一步都不许退,绝不能让敌人踏进水井一步。后头有咱们的炮给他们撑腰,让他们把心放在肚子里打。”
血战,从第一天的黄昏打响。
联军的骑兵,发出震天的呐喊,如潮水般向车阵涌来。他们仗着马快、人熟,一轮退下去、一轮又扑上来,想用连绵不断的冲击,把守军的意志磨垮。箭矢如雨,铅弹横飞,骑兵们一次次冲到车前,又被壕沟和拒马挡住,与据守的仆从兵白刃相搏。
波斯营的百夫长鲁斯坦,守在正面最吃紧的一段。他的胳膊第一天就中了一刀,草草裹上布条,依旧嘶吼着指挥手下放枪、捅刺;土库曼营里,有个年轻骑兵第一次打这样的恶仗,身边的伙伴被流矢射中倒下,他红着眼,把伙伴的枪也抓过来,双枪齐射。仆从军的伤亡在不断增加,车阵前的沙地上,躺满了敌我双方的人马,可那道由车辆、沙袋和血肉之躯组成的防线,却像一道堤坝,任凭敌潮如何拍打,始终岿然不动,硬是没让一个敌骑,踏进水井群半步。
第一天,敌人退了。第二天,他们发了狠,集结最精锐的骑兵,专攻一点,几度撕开了沙袋的缺口,又被仆从军呐喊着用刺刀和枪托硬生生堵了回去。第二天夜里,敌人又来劫营,篝火通明,厮杀到天明。
这一夜最是凶险。一队悍匪摸黑绕过正面,差点从车阵结合部的缝隙里钻进来,守在那里的土库曼小队只剩五个人还能站着,队长抱着火药桶就要往人堆里滚,危急关头,旁边波斯营的弟兄斜刺里扑过来补位,两拨语言不通、平日里还偶有龃龉的仆从军,此刻背靠背结成一道人墙,用刺刀和怒吼把缺口死死堵住。天亮清点,这段防线前横七竖八躺了三十多具敌骑,五个土库曼兵也只剩下两个还喘着气。李定国闻讯,亲自把军功记在两营头上,又让医官优先抢救重伤的仆从兵。正是这一夜并肩死战,让来自不同部族、说不同语言的仆从军,第一次真正拧成了一股绳。
到了第三天,联军的进攻愈发疯狂,也愈发混乱——他们本就是七部拼凑,连续三日猛攻不下,人马疲惫、饮水告罄,各部之间开始互相埋怨、推诿,谁也不愿先拿自己的部众去填那道啃不动的防线。
李定国站在高坡上,冷眼注视着这一切。他在等,等一个最佳的时机。他很清楚,现代火力虽强,但若在敌人锐气正盛、队形完整时砸出去,虽能取胜,却要让仆从军的死守失去锤炼的意义,也难以一举全歼;他要等的,是敌人三鼓而竭、队形散乱、人心浮动的那一刻。
第三天入夜,这个时机,终于到了。
连日猛攻却寸功未建的联军,士气低落到了极点。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在篝火旁舔舐伤口、争抢仅剩的饮水,队形散乱、戒备松弛,再也没有了开战之初那股凶焰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李定国重重一挥手。
刹那间,一颗颗照明弹拖着耀眼的尾焰,腾空而起,把漆黑的沙漠夜空,照得亮如白昼。正埋锅休整、毫无防备的联军,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天灯”惊得人仰马翻,在惨白的强光下无所遁形。
紧接着,蛰伏了三日的大夏现代炮兵,齐声怒吼。精准的炮火,像是长了眼睛,成排成排地砸进联军最密集的人群、马群和囤积处,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,炸得敌军人仰马翻、血肉横飞。那些方才还在互相埋怨的部落,顷刻间被炮火分割、笼罩,再也组织不起半点像样的阵型。
炮火准备之后,一直隐藏的装甲车,发出沉闷的轰鸣,碾过沙地,向惊慌失措的敌军发起了反冲击。车上的机枪喷吐着火舌,履带卷起漫天黄沙,如同几头钢铁巨兽,撞入了溃散的人群。仆从军见援军杀出、敌军崩溃,也士气大振,呐喊着从车阵里掩杀出来。鲁斯坦吊着受伤的胳膊,第一个翻上车辕,扯着嗓子招呼波斯营的弟兄压上;那个打红了眼的年轻土库曼骑兵,更是提刀冲在最前,把连日憋的恶气一股脑倾泻出来。照明弹悬在半空,把溃兵奔逃的每一条身影都照得清清楚楚,炮弹追着人多的地方落,机枪扫过,沙地上犁出一道道血沟。联军里有人想勒马回头组织抵抗,却发现身边的伙伴早已四散,根本拢不起队伍;有人干脆滚下马、跪在沙里举手求饶。七部血盟,在钢铁与炮火面前,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,便土崩瓦解。
一边是憋了三日、如今有钢铁炮火撑腰的哀兵,一边是三日强攻、力竭胆丧的乌合之众,战局在这一刻彻底逆转。联军再也支撑不住,兵败如山倒,数千骑兵丢盔弃甲,四散奔逃,沙地上丢下了无数尸体、弯刀、骆驼和战马。那位歃血结盟、口出狂言的主战首领,也在乱军中身负重伤,被亲卫拼死架着逃走。
这一场内志血战,以西路军的完胜告终。李定国“仆从死守三日、现代火力收口”的打法,再一次显出了惊人的威力:现代主力几乎以极小的代价,便在最后一刻一锤定音;而真正在血与火里硬扛了三天三夜的波斯、土库曼仆从军,则凭这一战,彻底打出了信心,也打出了威名。经此一役,内志的顽固部落终于明白,那些归附大夏的本地兵,再也不是可以轻视的弱旅;而那些归附的小部落,更是与有荣焉,对大夏的信心坚如磐石。
溃散的联军,如同惊弓之鸟,逃向沙漠深处。李定国照例没有让现代主力远追,只命仆从骑兵清扫战场、收拢降卒。然而,就在清点战场、救治伤员的混乱之中,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情形出现了——溃败的联军里头,有一位部落首领,在亲眼目睹了战场上的一幕之后,竟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抉择。这个抉择,不仅将改变他自己和整个部落的命运,也将为西路军,悄然打开通往内志纵深的另一扇大门,更让沙漠里的所有人,头一回见识到一种全然陌生、却令人心折、足以撼动这片茫茫大漠沿袭了千百年之久、早已根深蒂固的古老旧俗的胜者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