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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7章 摩卡咖啡(第1页)

来人名叫赛义德,是摩卡港数得上号的咖啡商人。

摩卡,位于红海另一侧的也门海岸,自古便是咖啡的故乡与集散地。那一袋袋经过烘焙、研磨、冲煮后香气浓烈的黑色豆子,被商人们用船运到阿拉伯、波斯,乃至更远的地方,成了上流社会和港口酒馆里最时兴的饮品,也养肥了摩卡一城的商人。

在摩卡,漫山遍野种着咖啡树,红果采摘下来,去壳、晾晒、烘焙,整座城都浸在那股焦香里。港口的咖啡馆,是水手、商人、掮客们交换消息的去处,一杯滚热的咖啡下肚,再疲惫的人也能精神抖擞地谈上半天买卖。赛义德便是从这样一间小咖啡馆起家,几十年间,把生意做到了红海各港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门生意的命脉,全系在海路是否太平上——一旦航道断绝、兵祸临头,再好的咖啡豆也运不出去,堆积如山,只会烂在仓里。也正因如此,当奥斯曼的盘剥日重、又听闻东方舰队横扫印度洋而来,他比那些抱着刀枪的武士,更早地动了改换门庭的心思。

赛义德世代做这门生意,在红海沿岸人脉极广,商船往来于摩卡、吉达、苏伊士之间,对这片水域熟得如同自家的掌纹。

登上大夏旗舰,亲眼见到那些如山一般巍峨、火炮森然的巨舰,赛义德心中最后一丝轻视也荡然无存。他被引到卢象升面前,恭敬地行了礼,命随从抬上几只精致的木箱——里面,是上好的摩卡咖啡豆,还有一套烹煮咖啡的银器。

“尊贵的将军。”通过通译,赛义德言辞恳切,“这是摩卡最好的咖啡,愿为将军洗去海上的风尘。我此来,是替摩卡一城的商人,向将军表达诚意。摩卡是商港,不是军堡,我们这些做生意的,只求海路平安、买卖兴隆。若大夏愿意保护摩卡的商路、给摩卡商人一个通商的位置,我们愿以最低的税、最充足的淡水和补给,迎接大夏的船只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命人当场烹煮咖啡。不多时,一股奇异而醇厚的浓香,在舱中弥漫开来。深褐色的液体斟入瓷杯,热气袅袅。

卢象升以礼相待,端起一杯,浅尝了一口。那味道初尝微苦,回味却甘,确有提神醒脑之效。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命人收下这些咖啡,交给后勤与医官去研究——看看这东西在水手里能不能用来提神、长期饮用有无妨害,若真是好东西,日后未尝不能成为一门生意。

但卢象升心里清楚,赛义德献上的是咖啡,他想要的,却绝不止是一桩咖啡买卖那么简单;而他卢象升真正想从这位摩卡商人身上得到的,也同样不是几箱咖啡豆。

一番寒暄、让赛义德放松下来之后,卢象升话锋一转,看似闲聊般,问起了红海的情形。

“赛义德先生,你的商船常年往来红海,想必对这一带,熟得很。”卢象升语气和缓,问题却一个比一个要害,“我且问你,红海沿岸,奥斯曼人修了哪些炮台?都在什么位置?炮是多大的口径、有多少门?各处守军,是怎么换防的?巡哨的船只,什么时辰出海、走什么路线、几日一轮?还有,从这红海口北上,水道怎么走、季风什么时节最顺、沿途哪里能补到淡水和柴薪?”

这一连串问题,看似随意,却刀刀见血,问的全是红海的军事命脉。

赛义德是何等精明的人,立刻就明白了:这位东方将军,要的根本不是咖啡,而是一张能指引大夏舰队北上红海的“活海图”。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——他是个商人,求财而已,对奥斯曼本就谈不上什么忠心;奥斯曼的税官这些年横征暴敛,早已让红海商人怨声载道。若能用这些他本就烂熟于心的消息,换来大夏对摩卡商路的庇护、换来一个新的强大靠山,这笔买卖,对他而言,实在划算。

于是,赛义德也不藏着掖着,拣自己知道的,一一答来:哪处海岸有炮台、哪处的炮是吓唬商船的老旧货、哪处守军其实空虚、巡哨船习惯在哪片海域偷懒、哪几个月刮北风利于北上、哪一处暗礁最险、哪一个港湾能补到甜水……他在红海行走半生,这些东西张口就来,细致得惊人。

卢象升听得专注,旁边的文书与领航员飞快地记录、标图。但他并没有因为赛义德的“知无不言”就全盘照收。

“赛义德先生,你提供的这些,很有价值。”卢象升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,“不过,本将有一句话,要说在前头。你说的每一处炮台、每一条巡哨路线,我都会派人去逐一核实。商路往来,你或许看得清;可军事虚实,守军会藏、会变,也可能故意摆出样子给人看。所以,你说的,我只作参考,必须核验之后,才会采信。你若有夸大、有误,甚至受人指使、故意喂我假消息,一旦查实,今日的交情,便一笔勾销,后果你自己清楚。”

说这话并非恫吓。赛义德前脚刚走,卢象升后脚便把任务派了下去:领航队照着他说的炮台位置,趁夜驾快艇远远去实地察看,数清楚到底有几座、炮位朝向如何;侦察的船只则在巡哨船出没的海域潜伏,掐着时辰核对它出海、回港的规律,看是否真如赛义德所言。他还特意交代,凡是赛义德提供的军情,都要再从印度商人、阿拉伯水手、乃至俘获的奥斯曼小兵口中,从第二、第三条渠道去印证,三厢对得上,才算数;只要有一处对不上,整条消息都要打上问号、重新再查。卢象升深知,一个逐利的商人可以是好眼线,却绝不能成为唯一的眼睛。

赛义德连忙起身,表示自己句句属实、绝无虚言。

卢象升却又接着说了第二层,更是清醒:“还有一桩,你也要明白。你是摩卡的商人,你愿意与我通商、示好,这是你的事,我欢迎。但你一个商人的归顺,不等于摩卡的守军就归顺了,更不等于奥斯曼就把红海让给我了。本将绝不会因为你说了几句软话、献了几箱咖啡,就天真地以为摩卡已是囊中之物、奥斯曼不堪一击。奥斯曼的军力究竟如何、炮台究竟能不能打,我自有独立的判断,要靠我的眼睛、我的侦察去确认,而不是靠商人的态度来下结论。这一点,你我都要拎得清。”

这一番话,说得赛义德心中凛然。他原本还存着几分“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,便能引导这支大军行动”的小心思,此刻彻底收起——这位东方将军,客气归客气,心里却跟明镜一样,半点都不好糊弄。

谈到最后,双方算是初步搭上了线,各取所需:赛义德答允回去后,把更详尽的红海航道与军情,陆续送来,并暗中联络其他受奥斯曼盘剥的红海商人;卢象升则给了他一个原则性的承诺——大夏舰队保护一切合法、和平的商路,凡愿遵守大夏规矩、公平纳税的商人,无论来自何方,其商船与货物,都能得到大夏舰队的护航与公平对待。

但卢象升始终没有与赛义德私下订立任何排他的密约,也没有承诺会为了摩卡商人去立刻攻打谁。他要的,是敞开的、公平的、由大夏主导的秩序,而不是被某一个商团绑架的私下交易。

赛义德离去时,心满意足又满怀敬畏。他仿佛已经看见,一个由东方巨舰守护、商路畅通、税赋公道的新红海,正在向他招手。这道由摩卡方向打开的小小缺口,也让南路军在不动刀兵的情况下,把情报的触角,悄悄伸进了红海腹地。卢象升所确立的“通商为饵、情报为实、军事判断独立”的原则,更将在此后的红海经略中,一次次显出其老辣与稳健。

只是,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赛义德的船只,连日频繁出入这支东方巨舰编队,终究没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。

奥斯曼红海舰队的一名巡哨军官,早就在留意这支突然出现在南口的庞大舰队。他注意到,一艘挂摩卡旗号的商船,三番五次地在东方巨舰之间往返,每次停留都不短,离舰时吃水明显变浅——卸下的,显然不只是货物。他不敢怠慢,立刻把这一异动层层上报。红海舰队的帕夏闻讯,本就对东方人闯入自己的地盘极为忌惮,当即判断这些商人是在向东方人递送红海的虚实。他一面派人去摩卡盘问、敲打赛义德等人,一面下令舰队主力拔锚,向南压去,既要监视东方舰队的动向,也要给那些胆敢“通敌”的商人一点颜色看看。平静了没几日的红海南口,战云,又一次悄然聚拢。

红海上,奥斯曼帝国那支一直冷眼旁观的舰队,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。一道道命令自北面的军港悄然下达,一支奥斯曼舰队,开始拔锚转向,朝着红海南口的方向,缓缓调动过来,平静的海面之下,两支舰队的第一次正面较量,已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,悄然酝酿、步步逼近,只待一个爆发的由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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