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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5章 九州铁壁(第1页)

九州的地形,多山而崎岖。那些还在死守的藩主,把最后的兵马退进了依山而筑的山城。

这些山城,本就是为据守而建:巨石垒成的城墙顺着山脊蜿蜒,背后是陡峭的崖壁,前方只有一条或几条狭窄的山路可通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城里囤了粮草、挖了水井,守军用火枪和滚石擂木封锁着每一条上山的道。若是在从前,强攻这样一座山城,无异于拿人命去填,哪怕最后能攻下,进攻一方也要在陡峭的山路上,付出极其惨重的伤亡。

东路军的主将满桂,站在一座山城对面的高地上,举着望远镜,把山上的防线看了个遍。随行的部将里,有人摩拳擦掌,主张趁着连胜的锐气,一鼓作气强攻上去,早点结束九州战事。

满桂却放下望远镜,摇了摇头。

“硬攻?”他声如洪钟,却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,“你们自己看,就那么一条道,人家在上面架着火枪、堆着石头,咱们的兵仰着头往上冲,一层一层地倒,得填进去多少条命?就算攻下来,赢了也是惨胜。弟兄们跟着咱们跨海远征,不是拿来这么糟践的。”

“那就这么干看着?”部将不解。

“谁说干看着?”满桂咧嘴一笑,手指在山地图上缓缓划过,“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,困敌为中。这种山城,看着是块咬不动的铁疙瘩,可它有个天大的死穴——它得吃饭、得喝水、得跟外头通气。咱们不跟它比谁的刀快,跟它比谁熬得住。传令,不急于拔城,做三件事:修路、架炮、围田。”

第一件,修路。满桂下令,征发工匠和降兵,把通往各座山城的山路、便道,一条条拓宽、夯实、修通。

山上守军起初见山下整日人来人往、挖土平坡,还当大夏军是在做无用功,不时放几枪冷嘲。可随着道路一天天成形,当一队队辎重车、一门门黑黝黝的重炮,顺着平整的山道稳稳推到山下,城头上的笑声便再也笑不出来了。满桂还命人沿路设了补给点和休息的棚子,修路的降兵、民夫一律给足工钱饭食,不许打骂,许多原本是敌方的足轻,干着干着便发现,给大夏修路,比在城里饿着肚子死守强过百倍,干得愈发卖力。

道路一通,沉重的野战炮、补给的粮车、攻城的器械,便能稳稳当当地运到山下,不必再靠人扛肩挑、在险道上寸步难行。这看似是笨功夫,实则是把大夏最擅长的火力和后勤优势,一点点架到了山城的眼皮底下。

第二件,架炮。道路修通后,炮兵把火炮推上城外的各处高地,标定射击诸元,用炮火严严实实地封死山城每一条外出的通道。城里的人想趁夜下山取水、抢粮、求援、突围,刚一露头,便会被精准的炮火逼回去。几轮下来,山城彻底成了一座被锁死的孤岛,与外界断了往来。

第三件,围田,这也是最狠的一手。山城脚下、山谷之间,本有大片属于城民和守军的稻田,还有几处关键的水源。满桂派兵把这些稻田、水源一一围住、控制,既不让守军出城收割、取水,也断了他们长期自给的指望。眼看田里的稻子熟了收不回、井里的水用一天少一天,城里的人心,便跟着粮仓一起,一天天空了下去。

而在收紧围困的同时,满桂却做了两件让部将起初不太理解、后来无不叹服的事。

其一,是给平民留出活路。他下令,在围城的包围圈上,专门留出几条有士兵引导的撤离通道,城里的百姓、老弱妇孺,若想出来,绝不阻拦,出来后登记安置、给米给医,绝不为难。满桂说得明白:“咱们困的是拿刀的兵,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。把平民放出来,既积了德,也少了城里吃粮的嘴,更让城里的人看看,大夏不是要他们的命,是要结束这场仗。”每一个从通道撤出的平民,都被妥善记下,伤亡、安置都有据可查。

头一批摸出通道的,是几个抱着孩子、背着老人的妇人。她们原本以为,落到围城的敌军手里,必是一番凌辱,吓得浑身发抖。谁知山下等着她们的,是冒着热气的稀粥、干净的饮水和军医的诊治,登记之后,还被安置到后方的难民营,分给铺盖和口粮。一个妇人捧着热粥,不敢相信地问通译:“真的……不杀我们?”通译笑着摇头,把大夏的规矩又说了一遍。这一幕被城头上的守军远远看在眼里,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夜里顺着通道摸下来的平民,便越来越多,城里的人气,也跟着一日日泄了下去。

其二,是对朝鲜辅助军的尊重。此番东征,有不少朝鲜义兵和辅助部队协助围城、转运。按旧日军阀的做派,这种辅助兵往往被当成消耗品,最危险、最苦累的活让他们上,伤亡了也无人问津。满桂却立下规矩:朝鲜辅助军每一队的伤亡,都要有一份清清楚楚的留底,他们的将领对己方的部署和伤亡,保有质询之权,哪一仗、为何这么打、伤亡值不值,都可以问、可以议。“都是来帮大夏打仗的性命,”满桂道,“没有谁天生就该去填壕沟。把人家当人,人家才肯替你拼命。”朝鲜将士听闻,无不感佩,打起仗来反倒更加用命。

围困的日子,一天天过去。山城,从一座看似坚不可摧的“铁壁”,被慢慢熬成了一口热气蒸腾、内里翻滚的“热锅”。

城里的变化,最先体现在饭桌上。起初,守军还能吃上正经的米饭;渐渐地,改成了两顿稀粥;再后来,稀粥也见了底,开始掺野菜、剥树皮。山上的水源被炮火封死,仅有的几口井省了又省,连守军都喝不上几口干净水。

就在这样的窘境里,城里那点“忠义名分”的争执,也愈发尖锐地撕裂开来。

武士阶层,尤其是享着藩主俸禄的家老们,还在硬撑着讲忠义、论名节。他们聚集在城中的议事处,翻来覆去地讲“食君之禄、忠君之事”,讲“城在人在、城破人亡”,痛斥任何言降的人是贪生怕死的懦夫,是辱没家门、对不起历代藩主的罪人。在他们的世界里,为忠义而死,是天经地义、光耀门楣的事。

可那些底层的足轻、民夫,却越来越听不进这些大道理了。

足轻本就是穷苦出身,被征来当兵,挣的是一口军粮;民夫更是被强拉来服苦役的百姓。忠义名节是武士大人们的,饿肚子的,却是他们和城里的家人。一个足轻饿着肚子,听着家老在上面慷慨陈词,忍不住在底下低声顶撞:“大人们讲忠义,讲得肚子不饿么?我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娃,他们可没领藩主一粒俸禄,凭什么陪着一起饿死?”这话一出,周围一片沉默,许多足轻、民夫都悄悄红了眼眶、攥紧了拳头。

有个姓平太的足轻,家里妻儿就在城中。前些日子,他最小的孩子饿得浑身浮肿,他去求家老开仓放一点粮,却被武士一脚踹翻,骂他“动摇军心”。平太把这口气咽进肚里,心里那点对藩主的愚忠,也跟着孩子的哭声一起凉透了。那天夜里,他和几个相熟的足轻凑在墙角,压低了声音合计。

“家老们的儿子,有的早就借着‘求援’的由头,从后山小道跑了,留下咱们在这儿替他们死。”平太咬着牙,“我算看明白了,忠义是他们挂在嘴上的,命可是咱们自己的。城外的大夏兵,放百姓出去还给米给药,我那逃出去的表亲,托箭书进来说,外头降了的足轻,愿种地的种地、愿做工的做工,没一个被为难。咱们守着这座死城,到底图个啥?”

几个人越说,心越活。一个大胆的念头,就在这饥饿与绝望的角落里,慢慢生了根——摸下山去,把城里的布防献给大夏,换一家老小的活路。

于是,“死守”还是“谈和”的争吵,从私下的嘀咕,渐渐摆上了台面。主战的家老越是声色俱厉,底层的怨气便越是深重;有人主张趁还有力气突围,有人主张偷偷派人下去跟大夏谈条件,还有人主张干脆把主战的家老绑了开城。整座山城,看似城墙未破,内里却早已人心浮动、裂痕丛生。

满桂在山下,通过撤出来的平民和不间断的观察,把城里的情形摸得一清二楚。他并不着急,只是命令各部把围困收得更紧、把安民和劝降的箭书更多地射进城去,耐心地等着那座“热锅”自己烧开。

这一日深夜,山影如墨。山城一侧最陡峭、少有人看守的崖壁上,忽然有几根绳索悄悄垂了下来。几个瘦小的身影,顺着绳索,战战兢兢地往下攀——是城里的几名足轻。他们避开守军的耳目,冒着被发现后当场砍头的风险,摸下了山崖,径直朝着东路军的哨位走来。

为首的足轻怀里,紧紧揣着一样东西。被带到哨位、借着火把的光展开一看,那竟是一张用炭条草草画成、却把城内水源、粮仓、火力点和各处布防标得明明白白的山路布防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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