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人意外的是,被拖出来的不止有仆从骑兵。混战中,几个受伤的海利德伏兵也倒在滩边,军医犹豫了一瞬,请示过后,竟也一并给他们包扎、喂水。
“敌人也救?”旁边的仆从士兵不解。
“在我这儿,伤兵先是‘伤兵’,才分是哪边的。”军医头也不抬,手上不停,“放下武器的伤号,咱们不补刀,这是大帅定的规矩,也是大夏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这一幕,被许多仆从骑兵看在眼里,神色复杂。
一个胡子花白的波斯老兵蹲在车旁,看着军医给一个方才还在向自己放箭的敌兵裹伤,忍不住嘟囔:“咱们部落里,从来是割了敌兵的脑袋记功,哪有反过来救命的道理。救好了,他回头又拿刀砍咱们怎么办?”
军医手上不停,头也不抬地反问:“他腿上这一枪,还能骑马拿刀么?”
“那倒不能了。”
“他被咱们俘虏、又被咱们救了命,送回他部落,你说他会怎么讲咱们?”军医系紧绷带,“他会讲,大夏人不杀伤号。这话从一个敌兵嘴里说出去,比咱们自己喊一百句都管用。下回再交手,他那边的人,下刀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——反正降了能活、伤了能治,何必替首领拼命?这叫救人,也叫攻心,懂么?”
老波斯兵咂摸着这番话,看着那敌兵痛得龇牙咧嘴、眼里却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,忽然觉得,自己跟着的这支军队,打起仗来的路数,和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队伍都不一样。他们不仅要赢下眼前这一仗,似乎还在赢一些更远、更说不清的东西。
烟幕另一侧,卡里姆收拢了被救出来的残兵,又羞又愧。装甲车的火力已经把伏兵的攻势死死钉住、再也咬不上来,可李定国要的“自己夺回阵地”,还得靠他们自己。
“都给我听着!”卡里姆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沙,冲着惊魂未定的手下嘶吼,“是我贪功,把你们带进了死地!是大夏的铁车把咱们的弟兄捞了出来,人家却没替咱们把这口气争回来!现在,整理队形,跟我重新冲回去——这一次,听号令、看旗语,谁再敢擅自往前蹿一步,我亲手劈了他!”
残余的仆从骑兵们喘着粗气,重新整队、检查枪械、看清地形。这一回,他们不再是一窝蜂地猛冲,而是依托装甲车边缘火力的掩护,分成两股,交替前进,哪里有伏兵的火力点,就先压制、再推进,一步一步,稳扎稳打。
伏兵本以为围歼了这支孤军,没料到对方不仅被接走了伤兵、还能稳住阵脚反推回来,而大夏装甲车的火力点像钉子一样,把他们想要机动包抄的路线一条条封死。眼见占不到便宜、再耗下去反要被赶来的大部队反包围,海利德伏兵丢下尸首,退入沙海。
砾石滩上,仆从军重新站回了方才溃散的地方。人人带伤、狼狈不堪,可这一次,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——那是一支真正从自己的败仗里爬起来的队伍。
战后,李定国当着全军的面,先罚后赏。
违令冒进的卡里姆,按军法鞭责、降职,以儆效尤;可他能在溃败后重整队伍、自己夺回阵地,又记了一功。卡里姆心悦诚服,单膝跪地,甘愿领罚。
行刑时,他一声不吭地挨完了军鞭,后背血痕淋漓,却挣扎着直起身,朝着李定国的帅旗重重叩首。
“大帅,”他嗓音沙哑,通过通译一字一句道,“我从前在部落里替头人打仗,胜了抢东西、败了丢下同伴跑路,从来没人跟我讲过什么令行禁止。今日我才明白,您拦着装甲车不替我抢功,不是见死不救,是真把我们当能立起来的兵在带。这顿鞭子,我卡里姆挨得服气。从今往后,您的白石线画到哪儿,我的马缰就勒到哪儿,再越半步,您砍我脑袋!”
李定国亲手把他扶起,又让军医给他处理鞭伤,这才转向全军。
“都看明白今天这一仗。”李定国环视诸军,声如金石,“大夏的铁车、火器,是用来救你们的命、给你们撑腰的,不是用来替你们长本事、替你们抢功劳的。想在这片沙漠里站稳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违令冒进,必罚;跌倒了能自己爬起来,才配当大夏的兵!”
三军肃然。
当夜,军医营里,那个被一并救治的海利德伤兵中,有一个衣着虽破、腰间却挂着一枚成色上好玉佩的年轻人,被巡查的通译认出了端倪。再三盘问之下,那年轻人脸色惨白,终于吐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——他竟是海利德联盟中一个大部族首领的幼子。
通译不敢怠慢,连夜报到李定国帐中。
李定国听完,挑了挑眉,没有惊喜,反倒更谨慎了几分:“一个大部族首领的儿子,混在伏兵里……是巧合,还是有人故意安排?看好他,治好他,别怠慢,也别轻信。明天,我要亲自见见他。”待通译退下,李定国独自对着地图立了许久,指尖在那几个部族的方位上缓缓摩挲,沙漠的夜风掀动帐帘,吹得烛火明灭不定。他知道,这枚从天而降的“质子”,用好了,或许便是破开海利德联盟的一道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