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井的波斯整编军却早有准备。井台外是三道交错的壕沟和鹿砦,骑兵冲不到近前;待其进入射程,排枪次第打响,紧接着是两门轻便野战炮的霰弹,在马群里犁出一道道血巷。沙地上无遮无拦,骑兵的快马冲得破步兵方阵,却冲不垮层层工事加上交叉火力,几轮冲锋下来,井台前丢下十几具人马尸首,余下的调转马头,狼狈退回沙海。
海利德人并不甘心,稍作整顿,又换了个方向,仗着熟悉沙性,想从一处看似松软、实则藏着硬底的侧翼迂回。这一手颇见功夫,若换作寻常军队,侧翼一乱,井台防线便要被撕开。
可李定国早料到对方有此一招。他把机动性最好的土库曼骑兵隐在井台侧后的一道沙坳里,一直按兵不动,专等的就是这一刻。眼见迂回的敌骑绕到半途、阵形拉长,坳后一声唿哨,土库曼骑手们催动战马斜刺里杀出,马蹄踏得沙浪翻滚,骑手们在马上俯身放枪、张弓疾射,专射对方马腿和骑手。迂回的海利德骑兵没料到侧翼还藏着这样一支劲旅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前队受阻、后队挤作一团,转眼间又折了数人,只得仓皇拨转马头。
这一场守井,波斯整编军守得稳,土库曼骑兵击得准,两支归附不久的队伍配合得有模有样。高坡上观战的李定国微微点头——这些人若是调教好了,未必不能成为将来镇守这片沙漠的主力,这也正是他宁可眼下多费心思、也要让仆从军在实战里成长的缘故。
“追不追?”一队土库曼骑兵的头领杀得性起,打马过来请战,“大帅,他们败了,趁势掩杀,能一路咬到主寨脚下!”
李定国站在高坡上,望着溃兵退去的方向,那里沙脊起伏、热浪扭曲,谁也不知道沙背后藏着什么。
“不追。”他斩钉截铁,“看见地上那排白石桩没有?那是井渠的标识线,也是我给你们画的死线。任何人、任何马,不许越过这条线去追。”
那头领不解:“为何?敌人就在眼前!”
“因为你眼里是敌人,我眼里是坟场。”李定国指向那片沙海,“他们在这片沙里活了一辈子,哪里有流沙、哪里能设伏,他们比咱们清楚一百倍。你追得兴起,一头扎进去,人家一个回马枪、一道流沙,就能把你这一队人全埋了。咱们是围井的,不是来给他们送战功的。守住井,就是赢;贪一步,满盘皆输。”
他随即下令,各队依旧退回井台工事后固守,只派小股熟悉地形的土库曼哨骑远远缀着,探明虚实即可,绝不深入。
果然,沙脊后另有两股海利德骑兵本想诱敌深入、再行包抄,见大夏军死死钉在井台一线、半步不出,空有圈套却无处发力,盘旋了一阵,只得悻悻退走。请战的土库曼头领看得后背发凉,这才真正服了李定国的定力。
入夜,战斗中抓到的几个伤俘被押到帐前。军医先给他们止了血、喂了水,才由通译问话。
一个腿上中枪的年轻俘虏熬不过,哆哆嗦嗦招了:主寨里这些天并不安生。几大部族为了“到底要不要跟大夏打这一仗”吵翻了天——有的主张趁主力尚在拼一场,有的眼看水井被围、人道井又只给百姓供水,知道再困下去先死的是自己,主张谈和,还有一部控制着珍珠采捞的,更是暗中埋怨主战派拖累了他们的生意。
“他们……不是一条心?”李定国追问。
“早就不是了。”那俘虏苦笑,“围井之前还能坐在一起,如今水一天天少,每天都在吵。有头人说,再打下去,没等汉人攻寨,各部自己就得先在寨里动刀子。”
问完话,李定国让人把伤俘带下去好生看管、医治,转头与孙传庭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。
“围井这步棋,走对了。”孙传庭缓缓道,“咱们没动他一砖一石,他内部已经先裂了。”
李定国却不似旁人那般轻松。他蹲下身,就着灯火在沙地上画出诸部的方位:“裂缝是有了,可还不够。海利德人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部拧成的绳。主战的那几部,手上有骑兵、有火器,不会坐以待毙;想和的那几部,又怕第一个站出来会被主战的吞了。咱们若是干等着,他们吵归吵,未必真敢散。”
“所以要给想和的人一个台阶,也给主战的人一点压力。”孙传庭立刻接上,两人思路竟不谋而合。
“正是。”李定国站起身,拍去手上的沙,“恩要让他们看得见,威也要让他们怕得起。光围井是困,困而不抚是死局;得让他们知道,离开主战派、靠近大夏,有水喝、有盐卖、日子能过下去。这盘棋,才活。”
“裂缝还不够大。”李定国走到地图前,指尖在那几个部族的位置上缓缓划过,“既然他们自己要吵,咱们就再添一把火。传令,对被俘的普通部众,愿走的,治完伤、给了水和干粮,放他们回去;让他们把咱们人道井的规矩、不滥杀的实情,亲口带回主寨去。”
他抬眼望向沙漠深处那座看不见的主寨,目光沉静:“我倒要看看,没水、没盐、又各怀心思的一座寨子,还能拧成几根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