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文正顺势补了一条铁规:“陛下,臣以为该立个明白规矩:前线一切缴获,唯有清点过秤、入库封存、拿到凭据之后,才准计入进项;在此之前,无论战报写得多么确凿,都只能写‘可望’,绝不能拿去抵充一分一毫的实际开销。”
“准。”陈阳点头,“就这么定。往后谁再拿没影的缴获来糊弄,朕先治他个‘虚张声势、贻误度支’之罪。”
殿中诸臣听得心头一凛。他们渐渐品出味来:这位陛下不是舍不得花钱,是不许任何人——包括他自己的军队——用一个好看的假象,把整个国家拖进看不见底的泥潭。
陈阳一直静静听着,这时开口:“贺文正说得对。没到手的缴获,一文都不许提前算进来。”他提笔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在条陈上把那两笔虚列的进项一笔勾销,“划掉。这两处缺口,不许摊到明年的赋税上去,从已经入库的罚没、矿税和海税结余里填平,填不平,就缩减西路、东路下一阶段的用兵规模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贺文正躬身。
班列末尾,几位前明降官却有些坐不住了。一个老臣捻着胡须,压低声音跟身旁人嘀咕:“真是奇了。自古天子富有四海,要用钱,一道旨意的事,何至于在大殿上跟臣下一笔笔掰扯,传出去,倒显得朝廷手头拮据、天家没了体面……”
这话声音不大,却被孙传庭听了去。
孙传庭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几位老臣,不疾不徐地开了口,声音却足以让半个大殿听清:“这位大人觉得,陛下当众问钱,是失了体面。可在老夫看来,陛下问的哪里是钱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问的是——这仗,能不能打上十年。”
“前朝是怎么亡的?”孙传庭的话陡然锋利起来,“辽东一仗接一仗,军费年年加派,可朝廷从头到尾没几个人说得清,银子拨下去,到底有几成到了丘八嘴里、几成填了将领的腰包。加派三饷,民不聊生,流寇四起,最后煤山上那一棵歪脖子树,诸位有的是亲眼见过的!”
那几位老臣被说得脸色发白,齐齐垂下头去。
孙传庭放缓了语气:“如今陛下把开销摊在阳光下,一文钱有一文钱的去处,虚的一笔不许列,超了就得重新来说清楚。看似拘束了手脚,实则是给这万里远征套上一根能走得远的缰绳。前头打得越远,这根缰绳越要紧。诸位该庆幸,赶上了肯当着百官问钱的天子,而不是一个糊里糊涂把江山掏空的天子。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殿中再无一句杂音。
陈阳微微颔首,顺势做出决断:“今日听证,给四路各定一个阶段性的经费上限。在这个数里头,前线将帅可以临机调度;一旦要超,不论是什么理由,哪怕是打了大胜仗要乘胜追击,也得把新的开销报回京师,重新过一回听证,说清楚了才准拨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朝会散时,已近正午。百官鱼贯而出,许多人走在廊下还在低声议论,说今日这一堂,比读十篇圣贤书都更明白“治国”二字怎么写。
陈阳却没急着走。他叫住了正要退下的兵部尚书和枢密院使。
“还有件事,朕先给你们透个底。”他揉了揉眉心,“散朝之前,海军和北路的急件一前一后到了,都点了名要同一样东西——新式雷达。海军说远海舰队两眼一抹黑,离了雷达不敢深入红海;北路说极寒极夜,没雷达导航,巡逻队在冰原上连方向都辨不清。”
兵部尚书苦笑:“陛下,工部那边报上来,库存的新式雷达,凑一凑,只够装备一处。”
陈阳站起身,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,目光在万里海疆与无垠冰原之间来回移动,久久没有落定。
“一处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“这就麻烦了。手心是肉,手背也是肉。传旨,午后召工部、军部和现代侧的技术官,都到偏殿来——这点金贵东西到底先给谁,朕要听他们当面争个明白。”兵部尚书与枢密院使齐声应下,退向殿门时,廊外的寒风卷雪扑进来,吹得那幅巨大舆图的边角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