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目一死,本就冻僵、打散的哥萨克再无战心,抛下六具尸体、几支燧发枪和没来得及泼出的火油,跌跌撞撞向西北溃逃。赵二虎没有下令远追——这种天气追出去,追的人自己也得冻坏在半道。
风雪渐渐小了。
老巴图带着部族猎手打扫战场,拖回那六具尸体、七支燧发枪,还有哥萨克仓皇丢下的一小袋黑麦、两壶烧酒。清点战损,部族兵阵亡三人,都是被乱枪打中,另有十一人冻伤,其中两个脚趾怕是保不住了。
赵二虎走到那三具盖着白布的部族兵遗体前,脱了帽,沉默地站了很久。
“记下来,”他对书记官说,声音低沉,“这三位弟兄的名字、部族、家里还有什么人,一个都不许漏。抚恤按大夏军例,足额发到他们家人手里,一文不能少。”
他又走到缴获堆前,当着所有部族猎手的面,做了一个让他们意外的决定。
“这些缴获,枪、粮、酒,还有哥萨克身上的东西,不归我,也不全部运回后方。”他指着那堆东西,“按战功分。今晚谁套倒了敌人、谁缴了枪、谁负了伤,都有份。老巴图,你来分,我看着。”
猎手们愣住了。多少年来,他们跟在各路主子身后打仗,缴获从来都是老爷们的,何曾轮到他们这些部族猎人分一杯羹?待老巴图真的把一支支燧发枪、一件件御寒的呢料军装分到他们手里时,许多捧着枪的手都在抖。
一个年轻猎手举着分到的燧发枪,咧开嘴,用生硬的汉话问:“大帅,往后……再打跑了那些抢粮的,东西,还分我们吗?”
“分。”赵二虎答得斩钉截铁,“你们出了力、流了血、送了命,守住的是你们自己的猎场和口粮,缴获自然有你们一份。大夏不白使唤人,更不拿卖命的弟兄当耗材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呼。
分到东西的猎手们围拢在火堆旁,用本族语言低声议论,火光映着一张张被冻得通红、却掩不住兴奋的脸。一个白发老猎人摸着分到的呢料军装,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用袖子抹起了眼睛。老巴图低声告诉赵二虎,这老人的两个儿子都死在哥萨克的征皮毛队手里,他这辈子头一回看见,有人把从哥萨克手里夺来的东西,又分回到他们这些被欺压了几十年的部族手上。
赵二虎听完,沉默片刻,走到那老人面前,亲手把一支擦好油的燧发枪放到他怀里,又让通译告诉他:枪不是白给的,学会了,往后就用它护住自己的部落、自己的鹿群和孙辈。老人抱着枪,冲着他深深弯下腰去,身后一圈猎手也跟着弯腰,雪地里静得只听见火把噼啪作响。
“大帅,”老巴图看着这一幕,喉头有些发紧,“老朽活了六十岁,见过哥萨克,见过早先的蒙古汗王,也见过走马灯一样换的商队头人。他们到了这片雪地,头一件事都是问‘能刮走多少皮毛、多少人丁’。只有你们,头一件事是问‘怎么让我们自己护住口粮’。”
“因为刮得走的皮毛,总有刮光的一天。”赵二虎望着黑夜里连绵的雪原,缓缓道,“人心刮不走。你们真心实意愿意守这片地,比我们派十万大军驻扎都牢靠。陛下常说一句话,我原先也半懂不懂,如今算是咂摸出味了——打下一片地靠刀,守住一片地靠人。”
他转身吩咐军医:冻伤的那十一个弟兄,手脚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不许截,药材紧着他们用;阵亡三人的家眷,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抚恤,孩子若到了年纪,送进仓站旁新办的学堂,纸笔粮食都由军中出。军医一一应下。
老巴图望着赵二虎,那张被风雪刻满沟壑的脸上,神色郑重了许多——他忽然明白,这些南边来的汉人,跟以往那些只知道征皮毛、抢人丁的哥萨克,是真的不一样。
俘虏里有个受伤的哥萨克,军医给他包扎时,他为了换一口热汤,哆哆嗦嗦招出了一桩要紧事。
他是从上游雅库茨克堡逃下来抓粮的。那座堡寨今年过冬的粮草,早在一个月前就见了底,莫斯科的补给远在天边,堡里如今一天只发一顿稀粥,马匹杀得差不多了,再这么熬下去,连开春都撑不到。
“雅库茨克……”赵二虎重复着这个名字,走到北线地图前。
那是沙俄在勒拿河上游最重要的一座堡寨,砖石墙、有炮台,硬啃要付出不小代价。可现在,这座硬寨的肚子,是空的。
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,忽然问老巴图:“从咱们这仓站,往上游雅库茨克,运粮的道,你熟不熟?”
老巴图一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,眼睛慢慢亮了:“熟,闭着眼都能走。大帅是想……”
赵二虎没接话,只伸手在地图上那条通往雅库茨克的雪道上,轻轻点了两下,嘴角勾起一点冷意。
敌人饿红了眼,想烧他的粮。那他就给敌人送一队“粮”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