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日后,京师的回文到了。
陈阳没有替他选定先打哪一港,回文上只有三句话,被卢象升一字一句念给全军听。
第一句:任何一座港,在“港中虚实、炮台布置、存粮多寡、有无疫病”四项没有核验清楚之前,一律不许开火,违令者,胜了也问罪。
第二句:新式战舰只在一种情形下可以还击——仆从舰船或是我方商民侨民遭到实打实的攻击、见了血、丢了命。除此之外,哪怕被人当面相骂、被船尾随,也不许先放第一炮。谁要是受不得这点窝囊气、图一时手快开了炮,把一场本可避免的战火点燃,那就提头来见。
第三句:无论哪一路人、哪一国使者,当着咱们面许下的任何承诺,文牍上都要标注四个字——“可以撤回”。今日说得天花乱坠,明日翻脸便不算数,谁拿敌酋一句口头好话当了真,谁自己担责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卢象升把回文收起。
“听明白了!”
“这三句话,不是束缚,是保命。”卢象升环视众人,“陛下远在万里之外,他不知道马斯喀特今天刮什么风,所以他不替咱们选打谁;可他知道人一到了海上、见了敌舰就容易上头,所以他给咱们套上三根缰绳。这三根缰绳,套的是敌人,也是咱们自己。”
众将凛然应是。郑旺摸着下巴,反复咀嚼“可以撤回”那四个字,忽然叹了口气:“陛下这是把人心看透了。异域番王今日认你做恩主,明日换个风向就能不认,倒是把这话写明了,咱们才不会一头热。”
时间倒回三日之前,摩卡港的市集里,多了个卖印度棉布的行商。
那是随队通译方鸿改扮的。他生得白净,特意用赭石粉把脸和手抹深,裹上土布长袍,跟着阿卜杜勒商路里一个老掮客,混在驼队里进了城。摩卡的市集狭长拥挤,两旁摊贩卖着成袋的咖啡豆、熏香、没药,空气里浮着一股焦苦又奇异的香气。
他守着布摊,眼睛却一刻没闲着。
进城头一日,他就看见税吏当街收税。一驮咖啡,先在城门口收一道,搬进市集又收一道,临到装船出海,码头上还要再收一道。一个索马里商人与税吏争执起来,税吏二话不说,抬手就叫人掀了他半袋豆子。方鸿凑上去,装作帮着捡拾,用土话套问:“这位官爷,是上头哪座衙门派来的,手面这么大?”
那商人啐了一口,压低声道:“什么衙门!他叫赛义德,是个包税的商贾!花了钱从卡西姆大人手里把摩卡的收税之权包下来,三年一缴,余下刮多少全进他自己腰包。你当他是官?他比官还狠,官还要顾点脸面,他只认银子。”
方鸿心里一动,又花了两晚,在咖啡摊、在码头脚夫的火堆旁、在供远商歇脚的商栈里,一点点把这个赛义德的底细掏了出来:他向卡西姆上缴一笔固定的包银,雇了一群私丁收税,既不听奥斯曼朝廷的号令,亚鲁巴那边也管不到他,刮来的钱,一部分养私兵、买靠山,一部分换成咖啡和香料,经红海运去北方贩卖。
第三日夜里,方鸿把所见所闻写成密报,交给等候在港外的快船,这才有了那封让卢象升眯起眼睛的通电。
视线回到舰队座舰。
“包税的商人……”卢象升盯着这行字,缓缓眯起眼。
也就是说,摩卡港那枚让全军研判了许久的税印,背后既不是一个国家,也不是一支军队,而是一个把收税之权当成生意买卖的商人。所谓“摩卡归谁管辖”,从根上就问错了——那里头压根没有一个能一句话做主的人。
他提起笔,在黄色商路图上摩卡的位置,把原先“卡西姆”的标注划掉,重新写下四个字:包税私商。
“看来,”他把笔搁下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咱们要打交道的,不是一座港、一个王,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。传令摩卡小队,继续潜着,把这个包税商人背后还有没有人、向谁上缴、刮下来的钱最后流进谁的口袋,一层层给我捋出来。记住,只看、只听、只记,不许暴露,更不许替我去跟他谈什么条件。”
值更官领命要走,卢象升又叫住他,补了一句:“再给京师发一份电,把今日这份发现原样报上去。往后三路核验,凡是查到跟原先想的不一样的,第一桩事不是自作主张,是先报回去——咱们在前线最容易犯的错,就是看见一角,就以为看见了整头象。”说罢,他重新低头去看那三张分色海图,灯芯轻轻爆了一下,他投在舱壁上的影子,却纹丝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