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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0章 阿曼试探（第2页）

阿卜杜勒还想再套两句，赔着笑说自己只是个跑买卖的，问清楚了好避祸。老者却再不肯接话，摆手便走，小艇掉头时桨叶拍得水花乱飞。福船上的人分明看见，右崖最高处那门最大的炮，炮口正不声不响地转过来，对准了他们停船的位置。

“起锚。”舰长低声下令，“别慌，按他们说的退。帆别张满，慢慢退，让他们看清楚我们没有歹意。”

福船缓缓掉头。就在船身横转、把港湾让到侧后的这一小段工夫，桅斗里的钱同把眼睛用到了极致。

他看清了退潮时露出的那道暗礁脊，黑褐色的礁齿一线排开，离水面不过半人深；看清了崖下取水码头的石阶有几级、几只陶水罐正排队等候；看清了港内深处两幢白墙仓库之间，确实斜斜泊着三艘带西洋式高艉楼的船，其中一艘的桅顶上卷着一面褪色的旗，颜色被海风吹得发灰，辨不出究竟是哪一国的旗。

他甚至记下了水流：退潮的海流贴着左崖往外走，福船若想再进来，得趁涨潮、走中线偏右一条水路，左偏半船身就要蹭上礁脊。

这些都不能落笔，落了纸被搜出来就是把柄。他只能死死看、死死记，一直到福船退出崖炮射程，那门一直跟着他们缓缓转动的大炮，才慢慢回正了炮口。

返航的两天里，钱同把自己关在舱中，凭记忆在一块木板上画，画完用炭条抹掉，再画，反复七遍，直到每一处炮位、每一道水线都能闭着眼描出来，才誊上正式的海图纸。画到最后，他手腕酸得握不住笔，人却兴奋得睡不着——这是他头一回在敌人的炮口底下，把一座陌生港口量进了自己的图里。

福船回到锚地时，卢象升的座舰正亮着一盏灯等他。

听完回禀，卢象升盯着那张刚画成的岸线草图看了很久，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

“这么说，”他指尖点在那三艘高艉楼船上，“港里有西洋船，是真的。”

“是。”钱同答，“可崖上的炮，打的是亚鲁巴王公的旗号。港口收税的、守门的兵、泊着的西洋船，是三拨人，各管一段。”

萨利姆补了一句：“那老者送水是真心，赶我们走也是真心。他怕的不是我们补不上水，是怕我们看见港里那几艘西洋船，回去一说，惹来大兵围城，坏了他一家老小的安生日子。”

卢象升缓缓点头。

阿卜杜勒从进帐起就一直缩着肩膀，这时忍不住问：“大帅，阿曼来使说这港能‘借’给咱们补水，摩卡来的报又说这港归北方大帝国直辖，小的在岸上看，分明是亚鲁巴的兵、西洋的船，搅在一处……到底该信谁的？”

“谁的都不全信。”卢象升把草图卷起，“这一趟，就是去把‘谁都不全对’这五个字坐实。阿曼来使想借咱们的炮替他撑腰，话里有水分；摩卡的报隔着几百里海路，是听来的；唯有你亲眼看见的崖炮、暗礁、西洋船，作不得假。”

他用指节叩了叩桌面，环视帐中诸将：“都记住今天这一趟。一座港，崖上是一拨人，港里是一拨人，收税的又是一拨人，三方各有各的心思，凑在一处看着像铁板一块。往后咱们走的每一座异域港口，大抵都是这个样子。看不懂这一层，炮口就不知道该对着谁，也不知道不该对着谁。”

帐中诸将默然而立，没人再提“直接靠岸拿人”的话。

他走到海图前，在马斯喀特的位置上落下一枚黑墨点，又在旁边标了三种不同的记号：崖炮归亚鲁巴，西洋船来历待核，港税归谁收，仍是空着的一格。

“传令，”他说，“这条福船歇一日，再去第二趟。这一回不进湾，只在外海测水，把涨潮落潮两条水路都给我量实了。另外派一条船，随阿卜杜勒的商路南下摩卡，我要知道摩卡收税的，到底是哪一路人，是本地豪强，还是北方帝国派下来的官。”

令刚传下去，桅楼上的了望手忽然敲响了铜钟，一长两短。

值更官快步进来：“大帅，西南方向，一艘快船，挂的是奥斯曼旗。它不靠近，也不走，就跟在咱们外围十里地，跟着我们转了小半个时辰了。”

帐内一静。

卢象升走到舷窗边，举起望远镜。热浪蒸腾的海面上，果然有一粒白帆，不远不近地缀着，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。

他放下镜子，没什么表情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看吧。咱们刚想看清别人，别人也已经来看咱们了。这海上，从来没有谁能只藏在雾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