驼夫又说,交战一方并不全是海利德族人,另有受雇枪手和附近村民。军事派原想画出的整齐敌军再次散开。
随驼夫同行的另一人却给出反口。他说奥斯曼兵并未真正夺回井,只在路边收了税便退,井口夜里仍由海利德一支看守。
两人争得几乎动手。问到他们各自所在位置,才发现驼夫在井东坡,看见税吏进出;同伴留在两里外营地,只听带队人说“官兵退了”。目击与转述被拆开后,矛盾缩成:官兵白日到井,夜间控制者未明。
孙传庭命侦核小队带两面空白时辰旗。看到谁守井,记日夜、旗号与人数区间;只过路听说的另列,不用一句“仍归谁”覆盖全天。
奥斯曼地方官的代理随后来到西路军营,坚称拉赫萨税站完好,部族争井只是盗匪扰乱。他要求大夏承认所有前往湾岸的商队都应向奥斯曼纳税,并把海利德诸部列为叛匪。
孙传庭问他能否保证商队在每个税站不被重复收取。代理拿出总税文书,却不替地方护卫费负责。官署体系存在,不等于每条路都在同一只手里。
代理愿提供三处驿站,却要求大夏把报信商人交给他,理由是此人欠税。商人立刻说那是竞争者栽赃。
西路只核欠税票,不交人。代理提供的文书日期比商人离港晚两日,可能是追补,也可能为扣人补开。商人被限制离营待查,货物争议另行送南路;双方都没能用一张纸换走一个人。
夜里,代理随员私下找通译,许银让情报板写“奥斯曼已恢复井口秩序”。通译收下银袋作证,代理称随员个人行为。银钱和口供能证明试图影响记录,不能抹掉代理白日提供的真实税站名。
随员被逐出联络桌,代理仍可提交材料,只不再由单一通译接待。地方守军、官署代理和雇员各有自己的利益,不被一概写成奥斯曼已经失控或完全统一。
报信商人终于承认,他急着让大夏西进,还有自己的货。
他在卡提夫压着二十驮染料,因为新收费用无法出港。若大夏军舰与西路骑兵一同施压,他的货能先放出来。他所带消息未必全假,推着消息走的手却有明确利益。
“你愿替侦骑带路?”孙传庭问。
商人犹豫:“进绿洲太险。我可带到湾岸商站。”
“所以你要我们的兵走你不肯走的路。”
商人脸红,仍说可提供沿途水商名单。孙传庭接受名单,未许他优先放货。合作只到他能验证的那一段。
三路核验命令随后发出。
绿洲线派小队接触水商、奥斯曼地方官与不同部族,先问水点、守军和路程;沿海线通过南路都司查港口收据、船旗与珠贝交易;商人线核报信者债务、滞货与竞争对手。没有坐标、没有回水安排的情报不进入行军图。
二十骑护送的通译队刚到第一处商站,就遇上自称海利德使者的人。他拿出一柄刻有部族纹样的短刀,邀请大夏共同驱逐奥斯曼税吏,交换条件是承认诸部对三口井的收费权。
通译没有资格承认。他只问三口井的名字、现守者和水量。来人能说出两口井,第三口用的是旧称;又承认诸部内部对分税尚未谈妥。
“那你代表哪几支?”
来人列了四个名字,其中一支当月还替奥斯曼护过驼队。联盟正在形成,也随利益变化,远没到一纸确定统治的程度。
通译队给他一份联络凭条,约在既有商站再谈,未交旗帜、军械或承认书。来人离开后,护卫参将埋怨错过拉拢机会。
“他若真能代表四支,下次会带四支的印。”通译说,“若带不来,今日给他的承认只会帮他压自己的对手。”
侦骑还查到商人所谓二十驮染料只有十三驮,其余已抵债。商人辩称二十是出发数,路上卖掉七驮,滞货价值仍大。消息自利并不只在战略方向,也在每个夸大的货数里。
参将要求至少派一营到湾岸示威。李定国只准二十骑护送通译到既有商站,不越过已核水点。若遇阻,带回旗号和口供,不追入沙地。
“这算什么反击?”参将问。
“把别人塞给你的敌国擦掉,免得两营人死在一个传闻里。”
第一批回报数日后到达。
卡提夫附近确有地方武装提高护航费,家徽与珠税收据相近;阿赫萨外围一处井发生过争夺,海利德一支参与;奥斯曼地方守军仍掌握主要税站,几名税吏正在招募援手。三条消息各有交叉,却没有合成一个统一统治者。
沿海线还发现,珠贝税收据中的十二筐只有八筐真正装珠贝,四筐是普通贝壳,收费可能按船舱而非珠值。所谓“珍珠税”先改成“珠贝船收费”。若直接按珍珠收益估算,军方会把一笔小额港费想成能养远征的大矿。
绿洲线量到的盐样与报信商人所带相近,却来自不同包装。水商说同类盐可在多口井取得,颜色不足以定位。可用线索增加了,能下结论的反而更少。
孙传庭把情报板改成“奥斯曼拉赫萨体系下的地方守军、商税节点与正在扩张的部族联盟”。海利德诸部列为正在崛起的力量,控制范围和联合程度待核。
西路没有发远征令。只发侦核、联络与防商队受袭命令,提醒波斯新军不可借护商越过本地任务界线。
报信商人的染料仍未取回,却得到一张可由南路都司核查港费的凭条。他骂这张纸不能救货,第二日还是带来了另一名见过卡提夫税站的船工。
高价值诱饵没有消失,至少不再用一个名字把盐井、珠海和整个绿洲捆成战利品。
为让南路舰队避开同样错误,西路开始整理一份共享图:纠正后的港名、可核补水点、不同旗号和消息日期分层标注。图要送往果阿,由印度洋都司用船路与港档再核。
西路第一次把箭头停在情报桌上,下一步却要让两条相隔甚远的战线学会共用一张不会骗人的海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