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令担心出了命案互相推诿。协议便补一条:人在新田中犯事由新县先受理,涉及牧队成员须通知其首领与上级巡检;争水伤人由联合水簿先保现场,谁先到都不能藏证。管辖重叠会多一层文书,至少不会因界线未定就无人救伤。
陈阳在数日后收到争议图,批令只有一句:先划水渠,再议县界。
县令认为这是削弱新县权力。没有固定界线,他无法确定田税、治安与徭役归属;附近旧庄园也会借机逃册。
贺文正承认代价:“一季之内,田税暂由联合簿记,治安按事发地与人员分别受理。麻烦会多。”
“朝廷设县,岂能靠一张暂簿过日子?”
“泉水现在就在靠一条旧渠过日子。”
方案从一季开始。
泉眼不划进任何一方私界,旧浅池保留。枯水期按时段轮用:清晨先供牧群两轮,日中关浅池口转灌新田,夜里留一段回补。牧群通过新田南缘时走保留道,宽度按最大一群羊实测,不许移民在道上起墙。
最大羊群试过保留道时,移民屋基占进去三尺。屋主已经砌到半墙,拆掉便无处住;不拆,群羊会挤进麦田。水工将道路向南微移,经过一片未播地,屋主则拆掉伸出的猪圈,双方各让一段。
县图上的直线因此弯了两次。测量员怕日后被说作图不准,贺文正让他在弯处写上原因和见证人。图不是把地面变直的命令,而是记录人如何从障碍旁走过去。
新田并非无条件让步。牧群偏离保留道踩苗,按现场验损赔;移民私抬渠口截夜水,同样扣下一轮并补偿牧饮。双方都要派一名看水人,水工掌总闸,三人开关时共同刻木牌。
周大仓反对清晨让水:“日头未出正好灌田,蒸得少。”
阿勒坦也反对日中断池:“产羔羊遇热,更要水。”
水工把泉流量与地势摆出来。若清晨先灌田,渠尾到水时牧群会堵在村口;若全天保浅池,新田根本轮不到。最终改成牧群每次只进一半,另一半在北坡等;新田夜间多得一刻,补清晨蒸发优势。
协议没有让任何人满意。
村老、移民代表、牧民首领和水工在同一块木牌上刻记。县吏只作为见证,不把暂定水权变成县界确权。每十日复测一次泉量,遇骤减可临时缩灌,任何改动都需留下争议记录。
陈阳的批令另附一条:复审时不以本季谁收成更高判永久权利。移民若因农具好而多收,不能借此吞并牧道;牧民若因雨水足而少来,也不表示放弃泉口。资源使用要看多季变化,不能让一个好年景替坏年景签字。
这条让周大仓和阿勒坦都警惕。前者怕县界永远不定,后者怕每季都要重新证明祖辈路线。贺文正承诺三季后综合复审,期间每次用水、改道、损害与补偿都入册;届时仍可能不划永久泉界,但能缩小争议范围。
第一轮开闸时就有人作弊。
移民在夜里往土渠塞草,想让水位抬高流进自家低田。清晨牧群到来,浅池只剩半池。阿勒坦的人抓住一名塞草少年,要求以偷水割耳。
周大仓护着少年,说他只是怕种子烂在地里。贺文正让水工取出草束,记录受益田块。少年承认是两户农人指使,所截水量不足一轮,却确实让浅池少了水。
两户农人补出一车草料给牧群,次夜少用一刻水;少年参与清渠,不受割耳。移民头领也因未约束夜巡,在联合簿上记责。
第二日,牧群中几匹马闯出保留道,踩倒二十余垄幼苗。阿勒坦起初称马受惊,不肯赔。现场蹄印却显示牧人抄近路赶群,原因是旧道一处被沙埋。
牧民赔出两只羊折作种粮,移民则共同清开被埋道段。若只按界桩,两件事都会变成越界;按水与路的实际使用,谁造成什么损失,才能一件件算。
十日后,第一村保住了一百多亩最早播种,牧群也喝过两轮水。泉量比丰水估计少一成,新田后半仍须推迟开垦。
第三次复测时,泉水忽然多了一成。县令认为先前谨慎过度,要立即恢复开垦。水工扒开上游沙堆,发现是前夜小雨冲开一处堵口,水量未必能维持三日。
果然两日后又落回原数。若按单次高值发地券,新开的田只够喝两天。暂定协议保留上下区间,遇短涨不增配额,连续十日稳定才调整。
阿勒坦也尝试把另一小群羊并进轮次,称同属自家部落。木牌上却没有这群的数量,浅池承担不了。牧民代表内部争了一场,最终让新增羊群去西道临时水点,阿勒坦为自己试探规则在簿上留了异议。
移民不是天然受害者,牧民也不是只守旧习惯的一方。水一有余量,两边都会伸手。能把手停在何处,靠的是每次伸手都有人看见。
县界没有落定。县令的税册多了一层暂记,牧民也要接受每次过道留数。成功的代价,是所有人承认这片地还不能用一根直线说清。
第十一日清晨,负责复测的清丈官在旧渠边遇袭。
箭擦过他的颈侧,钉进车板。刺客逃进林带,留下的箭羽式样指向当地旧族,泥中却找到一枚新铸小银,边缘有江南票号的封痕。
水渠争端刚压回木牌与时段,另一只手已经用钱把箭递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