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户听见这些保留都不满意。他们来军帐,是希望大夏替自己讨回皮与人;证据边界却像第二道门。赵二虎允许他们在附件末尾各写一句自己的主张,与核验结论并列,不让官署的谨慎把受害者声音抹掉。
皮毛账能证明具体征收、缺额与扣人线索,不能证明整片土地天然属于哪一方,也不能替所有部族表达意愿。赵二虎把这句话写在附件开头。
“把自己的证据先削弱,俄人会笑。”副将说。
“不写边界,他们才会抓着这张账说咱们拿三户人代全境。”
回信只问三组具体问题:谁在何日收走十二张、为何收据少四张;谁把同户欠额一日翻倍;谁下令扣住未欠税的儿子。俄方若称这些行为获授权,请交经手人、命令和处置;若称是私取,也请说明如何追补。
退兵要求则单独回答:北路不会因一份授权不全、译义扩大的过站抄件无条件撤军;双方可在约定站点交换原文与俘虏名单,战场警戒不因此解除。
俘虏问题也没有一口答应。
北路手中有十二名俄方人员,其中五人参与抢仓,两人是被裹挟的赶车人,三人有伤,另两人身份未清。俄方信却写“大夏扣押商旅三十余人”。数字从何而来,信中没有名单。
十二人中一名自称商旅的男子拿出盐货欠条,却被部族证人指认为前次征皮队的记账人。他没有持枪,账笔也可能只是受雇。军法官将他从普通商旅改列“征收经手待核”,没有并进抢仓五人。
另一个被当作火枪手的人右肩有旧枪茧,随身却只有修鞋工具。俄方伤员说他平日修靴,临战才被发枪。身份栏于是写“随队工匠、是否参战待查”。在名单发出之前,每一个模糊身份都保留原口供与反证。
俄方若愿交换赶车人,北路可以在约定站点交接;伤员等到能行路,命案与强征经手不能用两个换两个抹平。交换表的每一行都写条件,不把十二个人压成一个筹码数。
赵二虎在回信附上十二人的姓名或外貌、被俘地点、伤情和待查事项,要求俄方给出所称三十余人的名册。可以交换的赶车人与伤员待双方确认,涉命案者不拿人数相抵。
副将担心这样暴露己方情报。
“他们知道咱们只抓十二个,会更强硬。”
“他们写的是三十余人,跟咱们手里的十二人相比,还少着至少十九个人。”赵二虎说,“把不存在的人扣在我们头上,才方便以后添账。”
缺失驿站的调查在傍晚有了线索。
一名往返猎人认出第三道木戳属于北岔冬站,可封背日期却按原河站顺序排列。冬站书吏惯用蓝黑墨,信封这一戳却是棕墨,像后来补盖。
斥候找到另一份同月过站货票。冬站戳形相同,边角却多一道缺口;来信的戳没有缺口,可能抄自旧印样。更重要的是,来信纸张在缺站处出现接缝,后两页和前页纤维不同。
军法官拆线检查,确认正文至少经过一次重订,却无法证明改字的人是谁。托博尔斯克原令也许确实要求退兵,地方官可能加重语气,也可能只是因纸损重抄。
“那就说它是假信?”副将问。
“说它是过站抄件,授权链缺一段。”
回信新增一问:请提供托博尔斯克发文底号、原令抄本与缺失冬站经手人。北路同时保留对现有敌军的防备,不因来源有疑便假定没有增兵。
递信人身份也要处理。
他自称商队翻译,只负责最后两站,家人还在俄堡。若北路扣他逼问,下一次可能再无人送信;若立刻放回,又可能把仓位带给俄军。
赵二虎让他住在外营,行动受限,不戴枷,可与本地商人一起吃饭。回程路线由北路指定,离开前只看得到公开交换点。他获准带回双语回信,也能带一封写给家人的短札,内容由本人和通译共同封存。
“你不怕我把军情藏在家书里?”递信人问。
“会查。但不因会查,就替你写给妻子。”
有限回信在第二日封好。
信上没有无条件停战,也没有辱骂沙皇。皮毛账、三户证词、十二名俘虏表和缺站疑点各自成页,能证明什么、不能证明什么都写明。俄方要回答具体人、具体皮和具体命令,才有下一轮话可说。
快马把信送向第一个交换站。按路程,答案可能在数月后回来;在此之前,俄军小队仍会找粮,北路守军仍会守仓。谈判与战争沿同一片雪地并行,谁也没有被一封纸按停。
当夜另一封内地急报抵达。
河西移民第一村为了水渠打了起来。新定县界若照直线落下,会把旧牧道切成两段;若只认牧道,移民开出的田又没有稳定水口。
北路刚拒绝用一张皮毛账替整片土地说话,河西便把同一个难题摆到了田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