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厦门船厂外的潮还没退尽。昨夜郑氏十二艘快船摸向大夏巨舰,没摸到甲板。第一队被探照灯照得无处藏身,第二队刚绕过礁影,就被无人艇顶住船腰,第三队才靠近警戒线,直升机已经压到头顶。没死人。但十二艘船,被拖回来九艘。剩下三艘,自己搁浅在礁滩上。这比被打沉还难受。郑成功没说话,只让人把活着的水手接回去。大夏也没追。陈阳第二天只下了一道命令。“接管厦门船厂。”这句话,比昨夜的探照灯更亮。辰时,厦门船厂大门被大夏内卫封住。两队士兵站在门口,刺刀向上。贺文正带着三十多个账吏,抬着箱子进门。箱子里没有刀。全是册子、印泥、封条、算盘和钢笔。赵温看了一眼,牙根发酸。“你这阵仗,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抄家。”贺文正掸了掸袖口。“抄家只抄银子。今日抄根。”船厂里,几百名工匠站在空地上。老的白发,少的赤膊。有人手里还攥着斧头,有人把刨刀藏在袖口。他们见过换旗。也见过杀人。海上谁赢,船厂就归谁。可工匠一般没好下场。新主子要船,不要人。要人,也当牛马用。一个老匠头站在最前面,背有些驼,手掌全是老茧。贺文正问:“姓名。”老匠头抬眼。“林阿满。”“籍贯。”“同安。”“会什么?”林阿满沉默片刻。“看龙骨,拼船肋,估吃水,修漏缝。”贺文正抬笔。“造船大匠,暂列三级技师。月俸六两,另发米二石。家属登记后,入工部匠户新册。”林阿满愣住。后面的工匠也愣住。有人小声问:“不是充军?”贺文正头也不抬。“你会造船,充什么军?让你拿刀,是大夏亏本。”赵温咧嘴。这话听着不热血。但比赏银还管用。林阿满喉咙动了动。“那旧船厂的人……”“旧债查账,旧工照用。”贺文正盖下第一枚印,“偷料、毁图、纵火者,另算。”一句话,船厂里的气松了一半。紧接着,封仓开始。账吏分成六组。一组点木。一组查铁。一组查桐油、麻筋、生漆。一组登记船匠籍贯、手艺、师承。一组封图房。最后一组直奔炉房。郑氏船厂多年积攒的家底,被一项项搬到阳光下。樟木三千六百二十七根。杉木七千九百一十根。铁钉二十八万枚。铜件一千四百箱。半成龙骨十二副。未完海船二十一艘。暗仓两座。账外桐油五百七十坛。贺文正看到这里,眼皮终于抬了一下。“账上没有?”账吏摇头。“郑氏旧册没有。”贺文正把册子合上。“很好。第一条鱼自己跳出来了。”午后,陈阳到了。他没有穿龙袍。黑色军服,短靴,身后跟着李陵、宋应星,还有一队现代工程兵。船厂工匠原本还在偷偷打量皇帝。下一刻,他们全忘了跪。码头另一侧,巨大的现代龙门吊开始移动。钢轮压过轨道,发出低沉声响。一段被切开的钢制龙骨被吊索提起,离地,横移,落到船台。空气压缩机轰鸣。切割机拉出一串火线。焊枪点燃,焊花落在铁板上,像下了一场亮雨。林阿满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他造了一辈子木船。今日第一次看见船骨头不是木头。是钢。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,被内卫拦住。陈阳摆手。“让他看。”年轻工匠盯着焊枪。“陛下,这铁板……不会漏?”宋应星笑了一声。“焊得好,比木缝结实。”林阿满忽然问:“那我们这些做木船的,还用不用?”陈阳看向他。“用。”林阿满抬头。“钢船需要图样,水线,舱室,龙骨,稳性。你们懂海,懂船,懂潮。机器能切铁,不能替朕看海。”这句话落地,老匠头的肩膀慢慢放下。他终于明白了。郑家最值钱的不是船。是他们这些会造船的人。而大夏不是来砸饭碗。是要把饭碗换成铁的。就在这时,图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喊。“走水!”紧接着,烟冒起来。赵温脸色一沉,手已经按上刀。陈阳没动。李陵挥手。“封门,抓活的。”内卫冲进图房,不到半刻钟,三个灰头土脸的人被拖了出来。一个船厂小管事。,!两个搬木料的力夫。小管事还在喊。“冤枉!是火星溅的!不是小人!”贺文正走过去,从他怀里抽出一包火折子,又取出半张油纸。油纸上有字。毁图。烧账。分木。赵温冷笑。“还挺押韵。”小管事脸白了。贺文正问:“谁给你的?”小管事闭嘴。李陵抬手,内卫把两名力夫分开押走。不到一炷香,左边那个先崩了。“郑彩!是郑彩爷的人传的话!说烧了图纸,大夏就造不了船,咱们还能回郑家吃饭!”船厂里一片哗然。林阿满猛地回头。“放屁!”老匠头冲上去,一巴掌抽在那力夫脸上。“图纸烧了,船厂没了,饭从你嘴里长出来?”这一巴掌,比内卫的刀还响。陈阳看了林阿满一眼。“记下。林阿满护图有功,升二级技师。”林阿满僵住。贺文正立刻落笔。“是。”这就是大夏规矩。挡破坏者,有赏。毁公器者,入罪。简单。好懂。也很要命。很快,顺着小管事供出的名字,内卫从船厂后巷抓出七个人。其中三个是郑氏旧账房。两个是海商伙计。还有一个,腰间藏着荷兰银币。最后一个人被押上来时,赵温眼神一变。“郑彩。”郑彩衣衫还整齐。他看着陈阳,没有跪。“夏皇好手段。昨夜封海,今日夺厂,明日是不是要把福建人的祖坟也登记造册?”贺文正皱眉。“祖坟暂归礼部,不归审计司。”赵温差点没绷住。陈阳看着郑彩。“你煽动工匠毁图。”郑彩笑了一声。“船厂是郑家的。郑家的东西,烧了也轮不到外人心疼。”陈阳抬手。贺文正把郑芝龙留下的旧账册递上。陈阳翻开一页。“厦门船厂,隆武二年扩建,用银三万七千两,其中两万两来自月港护航银,一万两来自沿海商船抽票,七千两来自工匠三年欠饷。”他合上账册。“你告诉朕,哪一笔是郑家的?”郑彩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陈阳把账册扔到他脚边。“海上人的血汗,工匠的欠饷,商船的买路钱,被你们写成郑家祖产。”他看向船厂众人。“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。船厂不归郑家,也不归朕私人。”“归大夏海军工部。”“工匠有俸,船料入库,图纸封档,造出的每一艘船,都要能在清册上找到木头、铁钉和人名。”郑彩咬牙。“你以为有账本,就能收海?”陈阳没回答。方墨从后方快步走来,递上一份译好的密信。“陛下,从荷兰商馆搜出的。银币编号对上了。”贺文正接过,看了一眼,脸色沉下去。“荷兰人给郑氏海商放银,买硝石,资助船厂内乱。条件是金厦海战后,开放鼓浪屿泊位,免税三年。”船厂里瞬间炸开。郑彩猛地抬头。“污蔑!”陈阳看着他。“你刚才说,这是郑家的海。”他拿起那封密信,甩到郑彩面前。“现在番商也说,这是他们能买的海。”郑彩不说话了。陈阳转身,看向李陵。“传令。”“大夏皇家海军接管厦门船厂,成立福建第一造船局。”“所有工匠重新定级,欠饷由大夏补发。”“郑彩涉嫌煽动纵火、勾连番商、毁坏军工,押往旗舰审讯。”“荷兰商船队,限两个时辰内派人上舰说明。”李陵立正。“是!”陈阳又看向贺文正。“把这张清册抄三百份,贴遍泉州、漳州、月港、安平。”贺文正问:“标题写什么?”陈阳看了一眼被封住的图房。“就写——”“海上旧账,到此为止。”傍晚,第一张清册贴上厦门码头。工匠们围着看。有人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月俸。有人看见欠饷补发日期。有人看见“子弟可入船政学堂”几个字,站了很久。林阿满摘下腰间用了三十年的木尺,放到新发的工具箱里。他对身边徒弟说:“明日早些来。”徒弟问:“师父,来做什么?”林阿满看向船台上那段钢龙骨。“学造铁船。”同一时间,金门延平王府。郑成功收到了郑彩被押、船厂清册张贴、荷兰密信曝光三条消息。他坐了很久。甘辉低声道:“主公,荷兰船队还在外海。”郑成功拿起桌上的刀。“备船。”甘辉一惊。“去打大夏?”郑成功摇头。“去见荷兰人。”他看向海面,声音冷得很。“我郑家的账,大夏能查。”“番鬼不能买。”:()古今倒卖爆赚万亿,缔造黄金帝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