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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8章 猎人的未来（第1页）

老赵走后的第二十天，陈阳在合作社开了个会。

会议室是合作社东边的一间屋子，不大，一张长桌子，几条长板凳，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，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，娃娃的脸被烟熏黑了，鱼鳞也看不清楚了。窗户上糊着报纸，报纸发黄了，字迹模糊了，有的地方破了洞，风从破洞里灌进来，呜呜地响。陈阳坐在长桌的一头，面前摊着一本账本和几张写满字的纸。孙大勇坐在他右手边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茶是砖茶，黑红的，苦，他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头。小王坐在他左手边，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，准备记。郑彪和马小六坐在长桌的另一头，靠着墙，缩着脖子。刘长河、李老四、孙小军、王大毛、张铁柱、马小七这些培训班的学员也来了，坐了一屋子人，有的人有凳子坐，有的人没凳子坐，蹲在墙根底下。

陈阳说，今天叫大家来，是想商量一下猎队的未来。猎队不能像以前那样乱打了，得正规化。他提出几条——制定狩猎计划，控制狩猎数量，申报狩猎许可证，建立猎物档案，培训猎人技术，考核猎人资格。孙大勇说正规化好，以前打猎就是乱打，谁也不服谁，有了规矩大家就服了。小王说制定狩猎计划好，以前打猎没有计划，打到啥算啥，打多少算多少，有时候打多了吃不完浪费了，有时候打少了不够分，有了计划就能控制数量，既够吃又不浪费。郑彪说控制狩猎数量好，以前打得太多，野猪越打越少，控制了数量就能保护资源，让野猪有繁殖的机会，明年还有得打。

刘长河举手说，他赞成正规化，他在林场干了二十多年，林场也是正规化管理，砍多少树、种多少苗、留多少母树，都有计划，有规矩。打猎也应该有计划、有规矩，不能乱来。李老四说他也赞成，他以前自己打猎，想打啥打啥，想打多少打多少，现在想想确实不对，幼兽母兽打了不少，难怪野猪少了。孙小军说他刚学打猎，不懂规矩，正规化了他就能学到规矩，少犯错误。王大毛说他爹让他来的，他爹说正规化好，有规矩才能长久。

张铁柱说正规化好，他在隔壁县打猎，那边的猎队就是乱打，谁也不服谁，每次围猎都乱成一锅粥，打不到猎物不说，还差点出了人命。他说他要跟着陈阳好好学，把正规化的经验带回去，在他们那边也搞正规化。马小七说他啥也不懂，正规化了他就跟着学。

有人反对。说话的是王老三，他没参加猎队，但他也来开会了，蹲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天，说正规化有啥好的，打了几十年猎也没搞过啥计划，不也好好的。搞了计划反而麻烦，打头猪还得报批，还得填表，还得等审批，等批下来了猪都跑了。陈阳说以前是以前，现在是现在，以前山里野猪多，打不完，现在野猪少了，不控制不行，不控制就打绝了，打绝了以后就没得打了。王老三说野猪少了吗？他看不少，去年他家地还被拱了呢。陈阳说不少是相对的，跟十年前比少了一大半，不控制再过十年就没了。王老三不吭声了。

张桂花也来了，蹲在门口，听了半天，嘴撇了一下，说正规化不正规化她不关心，她关心的是分肉。以前分肉她家分得少，正规化了能不能多分点。陈阳说分肉按人头分，按贡献分，不是按正规化不正规化分的。张桂花说那她家贡献少，人头也少，还是分得少。陈阳说那你想咋办。张桂花说她想让她家孙大彪进猎队，多个人多份贡献，就能多分点。陈阳说孙大彪想进猎队可以，但得通过考核，枪法不行不要，规矩不守不要。张桂花说他枪法行，你考他。陈阳说行，改天考。

陈阳把狩猎计划拿出来给大家看。计划是跟小王一起制定的，小王执笔，陈阳口述，写了好几天，改了四五遍。计划上写着——每年春季猎野猪，控制数量在三十头以内，公母比例一比三，不杀幼兽，不杀母兽带崽；秋季猎狍子，控制数量在二十只以内，不杀母的带崽的；冬季猎野兔和野鸡，不限制数量，但也不能滥杀，够吃就行。狼和狐狸不主动打，除非祸害庄稼和牲畜。熊和豹子禁止打，保护动物。狩猎许可证每年申报一次，由合作社统一向林业局申请。猎物档案由小王负责，每次打猎都要记录时间、地点、猎物种类、数量、大小、公母，月底汇总，年底总结。

孙大勇说计划挺好，就是怕执行不了。陈阳说执行不了也得执行，规矩定了就得守。孙大勇说谁监督。陈阳说他自己监督，孙大勇也监督，大家都监督，谁不守规矩就罚谁。

小王把计划抄了好几份，贴在合作社的墙上，一份贴在灶房门口，一份贴在会议室里，一份贴在仓库门口。纸是红纸，字是黑字，清清楚楚的，谁进来都能看见，谁路过都能看见。计划下面写着制定日期和执行日期，从明天开始执行。

孙大勇说这下咱们打猎就合法了。陈阳说合法不合法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合理。合法是给别人看的，合理是自己的心里踏实。孙大勇说明白。

马建国也来开会了，他蹲在墙角，手里拿着录音机，把陈阳的话都录了下来。他说这段录音他要整理出来，写进书里。陈阳说你那书写得咋样了？马建国说写了大半了，还得再采访采访，再补充补充。陈阳说缺啥你说话。马建国说缺老赵的故事，老赵走了，他还没采访完呢。陈阳说他给你讲，老赵的事他都知道。

陈阳把老赵的事讲给马建国听。他讲了老赵年轻时候在林场伐木遇熊的事，讲了老赵打狼的事，讲了老赵教他认脚印的事，讲了老赵送他狼皮的事，讲了老赵唱猎人的歌的事，讲了老赵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枪……”一个字，再没别的了。马建国一边听一边记，眼眶红了，说老赵是个好人，是个好猎人。陈阳说对，老赵是好人，是好猎人，是猎人的根。

马建国说他要给老赵写一章，就叫“老猎人列传”。

陈阳说行，好好写，让大家都知道老赵。

孙大勇说他也想讲讲老赵的事。陈阳说行，你讲。孙大勇讲了他第一次跟老赵进山打猎的事。那时候他还不会打猎，连枪都端不稳，老赵教他怎么端枪、怎么瞄准、怎么扣扳机、怎么呼吸。老赵说你呼吸要稳，手才能稳，手稳了枪才能准。他练了好几天才学会，现在打猎能一枪毙命，老赵教的。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，说不下去了，端起碗喝了一口茶，茶凉了，苦。

小王说他也想讲讲老赵的事。他讲了他跟老赵学认脚印的事。老赵教他认野猪的脚印、狍子的脚印、狼的脚印、狐狸的脚印，掌垫宽的、趾甲长的、前深后浅的，老赵一讲他就明白了。老赵说你记下来，写在本子上，回去慢慢看，看多了就记住了。他记了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现在记住了，忘不了了。他说老赵是他见过的最好的猎人，也是最好的老师。他把本子翻开，给马建国看，本子上画满了脚印的图，野猪的、狍子的、狼的、狐狸的，每幅图旁边都写着老赵说的话——“掌垫宽的是公猪，趾甲长的是老公猪，前深后浅的是公猪。”“狍子的脚印前尖后圆，浅浅的，像一片叶子落在泥里留下的印子。”“狼的脚印掌垫宽，趾甲长，脚印间距大，从脚印的深度看，狼群不小，五六只。”马建国看了，说画得真好，写得也真好，老赵在天上看见了，一定高兴。

郑彪和马小六也想讲老赵的事。郑彪讲了老赵教他开膛的事。老赵说刀不能太深，也不能太浅，得刚好划开皮肉，不伤内脏。他学了好几次才学会，第一次划破了肠子，臭得不行，老赵没骂他，说下次注意就行了。第二次刀浅了，皮没划开，老赵说使劲，他使劲了，又深了，又划破了肠子。第三次才正好，不深不浅，内脏完好。老赵说行了，出徒了。他现在开膛刀法利索，老赵教的。马小六讲了老赵教他编套索的事。老赵说你手巧，编得好，比你哥强。他高兴了好几天，老赵夸他了，老赵一般不夸人，夸他说明他真行。他现在编的套索又整齐又好看，老赵要是看见了，一定高兴。

陈阳把老赵留下的那根烟袋锅子从柜子里拿出来，放在桌子上，让大家看看。烟袋锅子是竹竿的，青色的磨得发亮，用了好多年了。烟袋锅子里还装着半锅烟丝，是老赵生前装好的，没来得及抽。大家看着那根烟袋锅子，谁也不说话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，能听见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。陈阳说老赵走了，但这根烟袋锅子他留下了，想老赵了就拿出来看看。孙大勇说能让他看看吗？陈阳说能，你看。孙大勇把烟袋锅子拿起来，翻来覆去地看，用手摸了摸，又闻了闻，说还有烟味，老赵的味道还在。他把烟袋锅子递给小王，小王也看了看，闻了闻，说老赵的味道。他递给郑彪、马小六、刘长河、李老四，每个人看了一遍，闻了一遍，都说老赵的味道还在。

陈阳把烟袋锅子放回柜子里，关上柜门，说老赵走了，但猎人的规矩不能丢，猎人的手艺不能断，猎人的根不能断。他把墙上那张纸又念了一遍——不杀幼兽，不杀母兽，不杀绝户。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。不能浪费，不能糟蹋山。山是主，人是客。分不清公母别开枪。正规化狩猎，计划性生产。念完了，他说这些规矩大家记住了没有？大家说记住了。他说记住了就好，以后照着做。

孙大勇说这下咱们打猎就合法了，也合理了。陈阳说对，又合法又合理，心里踏实。孙大勇说他心里也踏实，以前打猎总怕被人举报，现在不怕了，有许可证了，合法的。小王说他心里也踏实，以前打猎没有记录，打到多少算多少，现在有档案了，清清楚楚的，不怕查了。郑彪说他心里也踏实，以前打猎没有计划，打到啥算啥，现在有计划了，知道啥能打啥不能打，不犯错了。马小六说他心里也踏实，以前打猎没有考核，谁都能打，现在有考核了，不合格的打不了，不出事了。

张桂花蹲在门口，听他们说心里踏实，嘴撇了一下，说她心里不踏实，她家孙大彪还没进猎队呢，啥时候考核。陈阳说后天。张桂花说行，后天让他来。她站起来走了，走到门口又回头说，别难为他。陈阳说不会，公平公正。

会议开了大半天，开完了，大家散了。孙大勇走了，小王走了，郑彪和马小六走了，培训班的学员们走了，王老三走了，张桂花也走了。屋子里剩下陈阳和阿兰，还有赛虎。赛虎趴在陈阳脚边，头枕在他的鞋上，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。

阿兰说今天这会开得不错，大家都赞成正规化。陈阳说赞成是赞成，就怕执行不了。阿兰说执行不了也得执行，规矩定了就得守，你说过的。陈阳说对，他不说过的吗，规矩定了就得守。

他站起来，把墙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，正规化狩猎，计划性生产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用米饭粒把纸的四个角重新粘了粘，让它贴得更牢。

赛虎也站起来，抖了抖毛，铁扣环叮当一声，跟在他脚边。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，说后天考核孙大彪，你来看看那条狗行不行。赛虎听不懂，但陈阳摸了摸它的头，它舔了舔他的手。

陈阳叹了口气。

他想着，正规化了，就能守住了，规矩守住了，手艺守住了，根也就守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