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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7章 猎物处理（第1页）

天还没亮透，陈阳就蹲在灶边烧了一大锅水。

水是从溪里一桶一桶拎上来的，铁锅大，一锅能装小半挑水，他拎了四五趟才把锅添满。灶里的火烧得旺，柞木杆子架了五六根，火苗舔着锅底，锅底被烧得发红，锅里的水从凉变温，从温变热，从热变开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，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，在早晨的空气里凝成白雾，又被风吹散了。他把手伸进蒸汽里试了试温度，烫手，够了。

今天不出去打猎了，今天收拾猎物。

山坳里的空地上堆着三头野猪、一只狍子。野猪最大的那头三四百斤，黑色的，鬃毛硬得像钢针，獠牙从嘴角翻出来，在晨光里白森森的。另外两头小一些，一头两百多斤，一头一百多斤。狍子最小，七八十斤，棕黄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光，脖子上的黑毛像一条围巾。猎物堆在一起，血腥味重，招来了几只乌鸦，蹲在远处的柞树枝上，哇哇地叫，眼巴巴地盯着地上的肉，等着人走了好下来啄。赛虎冲着乌鸦叫了几声，乌鸦飞起来在天上盘旋了几圈，又落回原来的树枝上，继续蹲着等。

老赵蹲在最大的野猪旁边，用刀背敲了敲野猪的獠牙，獠牙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像敲在石头上。他说这猪的牙口好，能做个挂件，挂在钥匙上辟邪。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根细麻绳，量了量獠牙的长度，又用手指摸了摸獠牙的尖，尖得很，扎手。他让小王过来看，小王蹲下来，老赵把獠牙掰给他看，说你看这牙，两寸多长，磨得发亮，这猪最少五岁了。小王伸手摸了一下，獠牙冰凉冰凉的，表面光滑，像摸在瓷器上。老赵说你拿刀把这牙撬下来，小王说我不会，老赵说不会就学。

小王用猎刀撬獠牙，刀尖插进牙根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，撬了两下没撬动，野猪的牙根长得深，嵌在头骨里，像树根扎在土里。老赵说使劲，小王使劲撬了一下，咔嚓一声，獠牙松了，他从牙槽里拔出来，牙根上还带着血丝和碎肉，黏糊糊的。小王把獠牙在溪水里洗了洗，洗干净了，獠牙白森森的，牙根黄褐色的，阳光下反光。他把獠牙揣进兜里，拍了拍，说回去给他爹寄回去。老赵说你这孩子孝顺，小王说他爹没见过野猪獠牙，寄回去让他看看。

陈阳蹲在野猪旁边，把猎刀在磨刀石上磨了磨，磨刀石是青色的，用得久了，中间磨出了一道凹槽，刀在上面来回磨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磨了几下，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，锋利了，拇指肚上的皮肤被刀刃刮了一下，起了一层细小的皮屑。他让老赵操刀开膛，老赵的刀法好，一刀下去皮开肉绽，不拖泥带水，不像他用刀总是不利索。

老赵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磕掉了烟灰，别在腰带上。他蹲在大野猪旁边，左手按住野猪的肚子，右手握刀，刀尖对准了野猪的胸口，从胸口往下划，一刀到底，划到肛门。刀划过的地方皮肉分开，露出里面的脂肪，脂肪是白色的，厚厚的一层，有一指多厚。脂肪下面是一层薄膜，薄膜下面是内脏，肠子肚子心肝肺，全在薄膜底下鼓着。老赵把刀插回腰上的皮鞘里，用双手把野猪的皮往两边掰开，皮和肉之间连着筋膜，掰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音，像撕布。

孙大勇蹲在旁边看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这回他没躲，从头看到尾，眼睛一眨不眨的。老赵说你不躲了，孙大勇说不躲了，看多了就不怕了。老赵说行，有进步。他从腰带上拔出另一把刀，小刀，刀身窄，刀刃薄，专门用来掏内脏的。他把小刀插进薄膜里，沿着薄膜划了一圈，薄膜破了，内脏露出来了，热气从腹腔里涌出来，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，一股子腥味扑面而来，混着血腥味和饲料消化后的酸臭味。

老赵把手伸进腹腔里，先把肠子捞出来，肠子又粗又长，灰白色的，盘成一团，沉甸甸的，他把肠子扔在旁边的草地上，肠子在草地上蠕动了几下，不动了。然后他把胃掏出来，胃大得像个足球，鼓鼓囊囊的，里面装满了没消化的橡子和树叶，沉得他两只手才能捧出来。他把胃扔在肠子旁边，胃在地上弹了一下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然后是心、肝、肺、脾，一样一样地掏出来，摆在草地上，整整齐齐的，像摆摊卖杂货的。

小王蹲在旁边看老赵掏内脏，这回他没跑，也没把脸扭到一边，眼睛盯着老赵的手，一眨不眨的。老赵掏出一个东西他就问这是什么，老赵说这是肝，那是肺，这是心，那是脾。小王拿出本子记，肝、肺、心、脾，一样一样地写在纸上，写完了还给每个字旁边画了个图，虽然画得不像，但他自己看得懂。老赵说你记这些干啥，当大夫啊，小王说不是当大夫，是想多学点。老赵说多学点好，学多了不压身。

陈阳蹲在旁边，把猪心捡起来，放在溪水里冲洗。猪心还温热着，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余温，像握着一个刚出笼的馒头。心室的肌肉厚实，暗红色的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脂肪，血管粗，用刀切开，里面还有血，黑红色的，顺着刀口流出来，滴在溪水里，血在水中散开，像一朵花。他把猪心洗干净了，用树叶包好，放背篓里。猪肝也洗了，猪肝大，暗红色，表面光滑，摸上去滑溜溜的，像摸在湿泥鳅身上。猪腰子也洗了，猪腰子两头尖中间鼓，形状像蚕豆，比蚕豆大得多，表面有一层薄膜，他把薄膜撕掉了，露出里面紫红色的肉。

马小六蹲在溪边洗肠子。他按照老赵教的方法，先把肠子翻过来，用溪水冲掉里面的粪便，粪便冲干净了，再用盐搓，搓一遍用水冲掉，再搓一遍再冲掉，搓了三遍，肠子不滑了，不臭了，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粉色，薄薄的，能看见对面的光。老赵说过，肠子洗不干净没法吃，洗干净的肠子好吃，脆生，有嚼头，下酒最好。马小六把洗好的肠子挂在树枝上晾着，等晾干了水分再收起来。肠子挂在树枝上，在风里晃来晃去，像一根根灰色的绳子。

老刘拄着木棍蹲在旁边看他们忙活，想把烟袋锅子点上，摸了两下没摸着，才想起来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，从腰带上取下来，装了一锅烟丝，用火柴点着了，吸了一口，烟从鼻孔喷出来，眯着眼看着那堆野猪肉，说这猪肥，板油厚，能熬不少油。陈阳说猪板油留着，回去炼油，油渣子包饺子。老刘说猪油渣子包饺子香，他小时候家里穷，过年才能吃一顿猪油渣子饺子，他娘把猪油渣子剁碎了，拌上酸菜，包成饺子，咬一口满嘴流油，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他说着说着咽了口唾沫。

老赵把大野猪的板油撕下来了，黄黄的一坨，有脸盆大，沉甸甸的，用油纸包了放背篓里。又把中野猪的板油撕下来，小野猪的板油也撕下来，狍子的板油也撕下来了。狍子的板油少，薄薄的一层，白色透明，像一张纸。老赵说狍子不肥，肉瘦，板油少，但狍子油好，不腥，炒菜香。

野猪的内脏处理完了，老赵开始分割猪肉。他把大野猪的四条腿卸下来，前腿后腿各两只，每只腿都有二三十斤重，骨头上包着厚厚的肉。他把腿上的肉用刀剔下来，骨头留着，骨头能熬汤，熬出来的汤白白的，浓浓的，喝一口浑身暖和。肋条肉切成大块，每块四五斤，肥瘦相间，五花三层，皮厚，脂肪厚，瘦肉暗红。脖子肉切成块，脖子肉瘦，筋多，炖着吃有嚼头。脊背肉切成长条，脊背肉嫩，炒着吃或者烤着吃都行。

小王蹲在旁边看老赵分割猪肉，眼睛跟着老赵的刀走，刀到哪他看到哪。老赵的刀法快，刀在肉里走，不卡不顿，一刀下去，骨头是骨头肉是肉，分得清清楚楚。小王说你刀法真好，老赵说练了几十年了，你练几十年你也行。小王说我练，老赵说你先学会用刀，别切着手。小王说切着手了咋办，老赵说切着手了用老郑头的药粉，止血快。小王说那我不怕了，老赵说你不怕我怕，你切着手了还得我来切肉。

孙大勇蹲在旁边看了一阵，也想试试，跟老赵要了刀，蹲在一头小野猪旁边，学着老赵的样子卸腿。他把刀插进野猪的肩关节里，撬了两下没撬动，又撬了两下，刀尖滑了一下，差点滑到手上。老赵说你别用蛮劲，得找对地方。他蹲过来，用手指了指肩关节的位置，说你把刀插进这个缝里，顺着骨头缝走。孙大勇照着做了，刀插进关节缝里，轻轻一撬，腿就卸下来了。孙大勇笑了，说他也会了，老赵说你会个屁，这才一条腿。孙大勇把另外三条腿也卸下来了，有的卸得好，有的卸得不好，骨头上还带着不少肉，但总算把四条腿都卸下来了。

郑彪蹲在旁边收拾狍子。狍子小，好收拾，他把狍子皮剥下来了，剥得整整齐齐的，皮上不带肉，肉上不带皮。狍子皮铺在草地上，棕黄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光，摸上去软乎乎的，像摸在缎子上。郑彪说这皮好，能做一件好皮袄。陈阳说给阿兰做一件，郑彪说行。

马小六把肠子收回来了，肠子晾了半天，表面干了，不粘手了。他把肠子卷成一团，用麻绳捆好，放背篓里。背篓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了，猪心猪肝猪腰子猪板油，还有几包用树叶裹着的肉，背篓沉甸甸的，马小六拎了拎，说够沉的。陈阳说回去还得加工，做成腊肉、罐头、香肠，能放一年不坏。

老刘把野猪头收拾了。他用刀把野猪头上的毛刮干净了，猪毛硬，刮起来费劲，一刀一刀地刮，刮下来的毛黑乎乎的，粘在刀上，他用溪水冲掉再刮。刮干净了以后，他把猪头劈成两半，把猪脑子掏出来，猪脑子白花花的，像豆腐脑，颤颤巍巍的，用碗接了放一边。猪脑子能炖着吃，嫩，滑，像吃豆腐，但比豆腐香。猪舌头也割下来了，猪舌头厚实，表面有一层粗糙的舌苔，他用刀把舌苔刮掉了，露出里面粉色的肉。猪耳朵也割下来了，猪耳朵脆，里面是软骨，切片凉拌最好吃，脆生生的，咯吱咯吱的。

孙大勇蹲在旁边看老刘收拾猪头，说猪头肉好吃，老刘说对，猪头肉香，肥而不腻。孙大勇说他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一回猪头肉，他爹把猪头炖了，肉切成片，蘸蒜泥吃，他一个人能吃半盘子。老刘说那时候都穷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，过年炖个猪头就是好日子了。孙大勇说现在日子好了，想吃肉随时都能吃。老刘说那不一样，那时候的猪头肉香，现在的猪头肉不香了。孙大勇说那是因为那时候油水少，吃啥都香。老刘想了想，说也对。

陈阳蹲在溪边洗狍子肉。狍子肉嫩，颜色浅红，纹理细，不像野猪肉那样粗。他把狍子肉切成薄片，薄得能透光，一片一片地码在石头上晾着。石头被太阳晒热了，肉片放在上面，被热气烘着，表面的水分慢慢蒸发，肉的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暗红，边缘卷起来，像秋天的落叶。他打算把狍子肉晒成肉干，狍子肉干好吃，越嚼越香，适合看山的时候带着吃，不占地方，耐饿。老赵说你做狍子肉干的手艺跟谁学的，陈阳说跟老郑头学的，老郑头采药的时候常带狍子肉干，饿了嚼一块，顶一顿饭。老赵说老郑头那人啥都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