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把头来太平沟看陈阳的那天,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他穿着一件旧皮袄,皮板发硬,毛也磨得差不多了,脚上是一双旧胶鞋,鞋帮沾满了红土。他拄着一根木棍,背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装着一棵参,用苔藓包着,根须完整。他怕参在路上颠坏了,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,外面又套了一个塑料袋。参的须从报纸里露出来几根,在雨里湿漉漉的。
陈阳蹲在灶台边烧水。赵把头蹲在灶台对面,把皮袄脱了搭在椅背上,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。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独眼没了一只。
赵把头把那棵参从帆布包里拿出来解开报纸,苔藓还湿着。他说这是他去年在老林子里找到的,四品叶,少说也有二十年。挖它的时候费了不少劲,根扎得深,在石缝里,他用手扒了半天的土才把参请出来。赵把头把参举到灯下让他看根须上的珍珠疙瘩。陈阳看了看那棵参,不说话。
阿兰从灶房端了两碗面出来。赵把头接过去吸溜了一口,把筷子放下,把碗放在灶台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叼在嘴上。陈阳帮他把烟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在灶间散开。
陈阳说赵叔你在我这住下吧。赵把头说明年他还赶得动山,不赶山他闲不住,闲住了毛病就来了。陈阳说他在太平沟有房子有空屋,赵把头说不用。陈阳说那你去合作社帮忙,赵把头说他不懂合作社的事。陈阳说你看参看了几十年了,帮我们看参还不行。赵把头说看参行。
陈阳蹲在灶台边,把赵把头带来的那棵参用苔藓包好放进仓库。赵把头蹲在灶台边把旱烟叼在嘴里。烟灰掉在灶台上,阿兰用抹布擦了。
赵把头在太平沟住了好几天。陈阳带他去合作社看参。坐在仓库门口,赵把头一根一根地看那批新收上来的参,大的一级,中的二级,小的三级,根须完整的一级,根须断了降级。参农们蹲在旁边看他分等。赵把头不紧不慢,一棵参在手心,翻过来掉过去看几眼,往左边一堆扔,一级。又拿起一棵,二级。陈阳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,那双粗糙的老手拿参的姿势还是那么稳。
赵把头在的那几天是陈阳这几年过得最舒心的几天。
赵把头走的那天雨还没停。陈阳送他到村口,赵把头拄着木棍走在前面,胶鞋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。陈阳说赵叔你明年还来,赵把头说来。陈阳说合作社给你留了位置。
赵把头走了几步回过头。他把木棍夹在腋下,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叼在嘴上,火柴划了几根才划着。火苗在雨里晃了一下,他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雾和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了。他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陈阳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,赛虎蹲在他脚边。
他在合作社仓库里发现那棵老山参的时候,赵把头已经走了。他用苔藓包着,压在仓库货架最里层。陈阳把苔藓打开,参须完整,参体粗壮,品相完美,比那天在灶台边看到的还好。赵把头没跟他提过这棵参,他也没问。阿兰说赵把头那天早上在仓库里待了好一会儿,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。
陈阳把那棵参用苔藓重新包好放回货架最里层。赛虎趴在仓库门口歪着头看他。
陈阳站在合作社院子里好一阵子,看着外面的雨。院门口的路被雨水泡软了,拖拉机碾过去两道深沟。工人们穿着雨衣在仓库里搬货。赛虎蹲在他脚边,他蹲下来摸了摸赛虎的头,赛虎舔了舔他的手。
赵把头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远,拄着木棍穿着一件旧皮袄,走在太平沟的泥路上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木棍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洞,雨水很快把那些洞填满了。他蹲在台阶上看着远处。雨雾遮住了山,看不清了。
阿兰从灶房出来站到他旁边。他站起来进了灶房蹲在灶台边,灶膛里的火灭了。他添了一根柴火,火舌舔着锅底。阿兰蹲在他旁边,两个人蹲成一排。
他说明年赵叔来合作社看参。她说行。赵叔那棵参留着泡酒。她说行。
他把那根木雕从灶台上拿起来,小王刻的赛虎,在灶台上放久了落了一层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放回窗台上,阿兰把那棵老山参从仓库里取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他说泡酒。她从碗柜里拿出玻璃罐,把参放进去,倒上酒。酒是散的,六十度。参在酒里浮沉,根须舒展开,像在水里游动。她盖上盖子,把罐子放在柜子上。他说明年赵叔来了开坛,她说明年开。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玻璃罐,参在酒里静静地泡着,根须在液体里微微晃动。他伸出手在罐壁上摸了一下。
暮色四合,雨还在下。灶间的灯橘黄色的,照在玻璃罐上。参的影子投在墙上,根须一根一根的,像从墙里长出来。阿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粥锅开了,她把锅盖揭开一条缝。
赛虎跑过来蹲在灶台边歪着头看着那个玻璃罐。陈阳摸了摸它的头。锅里冒出来的蒸汽糊住了灶房的窗户纸,屋里的灯橘黄色的,照在她脸上。
窗外的雨小了些,滴在院里的石板上嗒嗒的。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。陈阳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把碗放在灶台上,阿兰把碗收过去洗了。水声哗哗的,碗碰碗叮当响。他把灶台上的水擦干净,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。
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雨还没停。他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夜,夜被雨浇透了黑得浓稠。赛虎趴在他脚边,他把赛虎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,赛虎不轻了压腿。他摸着赛虎的背,赛虎闭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雨滴打在院里的石板上嗒嗒的。赛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他从赛虎的呼噜声里数着那些水滴。灶台边阿兰把碗摞好放进碗柜里,柜门关上了,灶台擦过了,抹布搭在水缸沿上。
阿兰蹲在他旁边,两个人蹲成一排看着门外的雨夜。他把赛虎放在地上,赛虎抖了抖毛跑进雨里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跑回来,浑身湿透了。他蹲下来用抹布擦。阿兰站起来走进里屋了。
他把赛虎擦干,赛虎抖了抖毛跑进里屋跳上炕。他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装在簸箕里端出去倒了,把簸箕放回灶台底下,灶膛门关上了。
灶膛里的火灭了,灶间暗了。窗户纸上的破洞被阿兰用旧报纸糊上了,月光漏不进来了。屋里黑着灯他摸着黑走进里屋。赛虎在炕上给他留了一个位置,他在那个位置上躺下来。阿兰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,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。阿兰的呼吸很轻,在他耳边。
他闭着眼听雨,雨滴打在院里的石板上,嗒嗒的。赛虎的呼噜声从脚边传来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,灶膛里余烬未灭在黑暗中红一下暗一下。那不是火,是赵把头那棵参在酒里沉浮。从瓶底升到瓶口,从瓶口沉到瓶底,根须在水里慢慢舒展开,像一个人的手指。他攥着阿兰的手,把指头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。黑暗里她扣紧了他的手,骨节贴着骨节,指甲盖里的黄渍贴着指甲盖里的黄渍。洗不掉磨不光,带进土里,带进棺材里。路还长,还没到尽头。尽头是那个玻璃罐。参在酒里泡着,年份到了药效出来了。泡十年是十年的药,泡二十年是二十年的药。不急,慢慢泡。日子还长,酒还没喝。他攥着阿兰的手攥着那棵参的根须,攥着赵把头走在雨里的背影,攥着旧皮袄上的毛,磨光了秃了黄了。背面那层皮板还是硬的,手指戳上去硌人,几十年了风雨没泡软它,雨还在下,他攥着阿兰的手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,他收拢五指攥紧了一点,攥住的不是手。他往她那边靠了靠,肩挨着肩,被子底下腿挨着腿。她没躲,他也没动。雨声从院里的石板上传过来,灶膛里余烬未灭,在黑暗中红着暗着,像一个人在呼吸。他跟着那个呼吸的节奏一吐一纳,把雨声吐出去把黑暗纳进来,把她的手吐出去把她的手纳进来,把她整个人吐出去又纳进来。吐纳之间,天快亮了。雨小了,滴在院里的石板上,嗒嗒的。他数着那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数着自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