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乘道人当年意气风发之时,也是丰神俊朗的中年道士,风姿非凡,宛如芝兰玉树一般。
但他自封法力到人间修行之际,便自相由心生,成了极落拓平常的一个老道模样。
虽然五十年前玄乘道人侥幸成就了元婴,但大好的修行年华已逝,潜力垂尽,七境就已经是他修行的尽头了,只能谋求再转一世,相貌自然也难恢复如初。
故而他看到路宁如今的修为境界,以及仅仅修行七十余年便远超自己的法力,心中之失落可想而知。
尤其是旁门并不讲究道心修持,玄乘道人如今没有直接道心崩溃,气血逆行,已然是他在人间苦行多年的功果了。
路宁自然也能看出来如今玄乘道人心情之复杂,却不好多说些什么,当下从容拜道:“多得前辈当年指点,我方才有机缘夺回了师门心法,真个拜入紫玄山温半江真人门下,后来又仗着前辈的碧水神砂,躲过几次极凶险之事,致有今日成就。”
“敖师姐,当年我们携手大战血蛭之时,便得了前辈所赐碧水神砂之助,否则只怕我们俩俱都陨落多时矣。”
敖令微闻言,也自上前一步,朝着玄乘道人施了一礼,道:“原来如此,令微却也曾无意间受过前辈恩惠,在此谢过。”
玄乘道人如今哪里肯受这两人之拜,连连摆手,道:“一啄一饮,皆因前定,若非当年我一时生出善心,今日岂非已然陨落?真要说起来,还是我要谢过二位才是。”
三人客气了几句,路宁见玄乘道人似乎已然收拾好了心情,便问起他如今怎么来了下增城,这老道叹了口气,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略略说了一遍。
路宁这才知道玄乘老道当年在人间入世修行,虽然最终彻悟、修成元婴,但渡劫之时几乎将身家损失殆尽,不得不辗转托了关系来到下增城。
“老道如今正在祭炼我青海派二十九种奇门宝砂中的万丈软红砂,此砂不毁肉身,专消磨真元、耗损道行,其实用来对付阴兽极好,可惜老道法力太弱,直到如今才勉强凑够了换取《南斗汲阴延生正法》的功勋。”
“我正自烦恼,到底是用来换取一块正合祭炼万丈软红砂的地阴玄砂矿,还是换取这门昆仑秘法。”
玄乘道人说着,面上露出几分愁容,他也是因为路宁之故略有些神思不属,话赶话说到此处,忍不住便对着两位救命恩人吐露起了最近最为忧烦的心事。
其实这也是绝大多数来下增城服役的大派弟子都面临的问题,这些人并不似路宁与敖令微一般,有超出境界的法力手段积累功勋,又能汲取阴气助长修为,本身身家又丰厚,在下增城中自然如鱼得水,修为法力俱都能百尺竿头,更进一步。
一般来此之人,没得《东天岱岳星斗生死秘箓》这等机缘,不免都要积累极多的功勋,去兑换《南斗汲阴延生正法》,好在这茫茫阴气世界更好的修行。
但他们同样也须得兑换上品的法宝飞剑,或者恢复真气与神识、修补肉身损伤的灵丹妙药,可以用来助长根本道法的一些天材地宝等等。
如此一来,功勋自然是捉襟见肘,入不敷出了。
玄乘道人法力低微,能维持到如今已然极不易了,但他这般境遇,却叫路宁心中老大不忍。
他原本便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,心中暗自思忖道:“玄乘前辈当年对我有恩,若非有他,我说不定就要走上旁的道路,更不知几次生死危机能不能渡过,如今他既然有难处,我岂能袖手旁观?”
故此路宁心思略略一转,便对玄乘道人道:“前辈,我亦久闻《南斗汲阴延生正法》之妙,却不曾得见全貌,不知前辈可否引我去本城的清虚台上一观?左右如今战事已歇,咱们边走边说话也好。”
玄乘道人自然不会拒绝,他如今虽然认出了路宁,道行其实也依旧略胜一筹,却自知已然与路宁、敖令微这等前途无量之辈有着天渊之别,并不敢以“故人”“前辈”自居,当下只是恭敬道:“道友想看,老道自当引路。”
三人便一同离了阆风殿,不多时就再度来到了那座赤铜高台之下。
玄乘道人走在前面,刚刚到了台上便自伸手一招。
那清虚宝镜感应到他的增城珠气息,凝聚了一面光镜落入他的掌中,镜中光影流转,浮现出无数行文字与图案来,正是清虚镜中可兑换的诸般宝物名录。
“道友请看,这便是老道这些年来积攒的功勋,不过三万余点,换取《南斗汲阴延生正法》却要两万五千余点功勋,若是换取地阴玄砂矿,虽然只要两万功勋,但剩下的功勋怕是连祭炼法宝的辅材也自不够了。”
玄乘道人说着,将那面光镜递到路宁面前,面上满是无奈之色。
他以己度人,倒也不是在路宁与敖令微面前哭穷,而是难得有人可以倾诉一番道途之苦罢了。
只是玄乘却不知道,路宁与敖令微虽然道行不及他,身家却自豪阔了许多,随便一人积攒的功勋,便要超出玄乘老道这些年的辛苦之上。
路宁当然不会因此就小觑了玄乘,也不会拿这些事儿来炫耀,只是默默接过光镜,假作翻看了一番,果然在道法部中寻到了《南斗汲阴延生正法》的名目,其下还有一行小字注脚,写着此法来历特点,并须金丹以上修为方可修行,功勋需两万五千点方可兑之。
但从注脚的描述上看,此法却是《南斗司命注生秘藏》的简化版本,其中应当有所删减。
“看来当初祁五郎城主赠我《南斗司命注生秘藏》,其中似乎也大有可斟酌之处,若非如此,我当时立下的微薄功劳,又岂能让他赐下此法?”
路宁这些年来还真就没有注意过此事,如今偶然翻看清虚镜,方才惊觉到一丝异样。
只是他并未有将心中诧异表现出来,而是暗暗记在心底,依旧翻看了片刻,方才将光镜递还给玄乘道人,忽然正色道:“前辈,贫道有一言相告。”
玄乘道人见他神情郑重,连忙拱手道:“道友请讲。”
路宁道:“前辈这些功勋,若是依我看,还是留着换取《南斗汲阴延生正法》为妙,毕竟道法为本法宝为用,虽则下增城危机重重,前辈也急需护身的至宝,但两益相权取其重,《南斗汲阴延生正法》妙用无穷,一样能助长法力。”
玄乘道人闻言一怔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,因为对于青海派的门人来说,有无神砂类的法宝,对法力影响之大简直无以复加,就好似剑修手中缺了本命剑一般,绝非寻常修行人惯用的外物可以比拟。
只是他的解释尚未出口,便听得路宁继续道:“我虽然并无《南斗汲阴延生正法》,但手里却有一项秘法,乃是先前偶然间立下功勋之后,第四重下增城钟步虚城主所赐。”
“此法可以将修成的南斗汲阴延生正法道法彻底粉碎,化为精纯天地元气,用来助益根本道法、修持旁的法力。”
他说罢,不待玄乘道人反应过来,便已经将钟步虚传给他的那枚玉简从袖中取出,以玄天如意真气轻轻一催,蜃龙幻世图的法力发动,将那玉简中的内容抄录了一份,随即化作一道流光,径直没入了玄乘道人的眉心识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