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朝文武的心思在这一刻出奇的一致,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情地投向了武官队列,静静地等待着天子抛出那把平息舆论的屠刀。
然而,端坐在龙椅上的朱雄英,此刻内心却翻涌着杀意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将眼底那抹噬人的寒芒压了下去,目光冰冷地越过群臣,直接落在了武将队列中。
“樱花省驻军指挥使林啸、高丽省指挥使韩镇、安南省指挥使魏虎、缅甸省指挥使沐锋!”朱雄英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,“你们四个,给朕滚出来!”
四名身材魁梧的悍将闻声,浑身猛地一颤。
他们后背的重甲早已被冷汗浸透,不敢有丝毫迟疑,连忙快步迈出队列,齐刷刷地单膝重重跪砸在御砖上,甲片碰撞发出冰冷的铿锵声。
“微臣在!”四人齐声高呼。
“孙御史刚才的话,你们都听见了?”朱雄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,语气森寒,“上千万的百姓离奇消失,你们身为当地的军方最高统帅,作何解释?!”
面对皇帝的诘问,林啸等人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千万亡魂是怎么没的,但就算借他们一万个胆子,他们也绝不敢在朝堂上吐露半个字,更不敢说出这本就是陛下的密旨!
“启奏陛下!微臣冤枉啊!”
林啸率先抬起头,满脸悲愤地大声狡辩道,“樱花省地处海岛,近年连遭百年不遇的大地震与海啸,随后又爆发了惨绝人寰的大瘟疫!微臣与当地文官日夜赈灾,竭尽全力施救,但那天灾无情,非人力所能抗拒啊!”
“陛下明鉴!”
韩镇也紧跟着红着眼睛喊道,“高丽省连年苦寒,加上当地刁民不服王化、屡次聚众作乱,微臣带兵平叛,刀剑无眼。再加上大面积的冻灾和饥荒,这才导致人口锐减!微臣等绝不敢有预谋地去屠戮外族,这千万之巨的数字,定是天灾人祸叠加所致,微臣等已经尽力了!”
安南的魏虎和缅甸的沐锋也纷纷咬死不认,将黑锅全都甩给了水土不服、瘴气瘟疫和刁民作乱上。
看着这四个煞有介事、满嘴胡诌的指挥使,孙嘉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猛地转过身,指着四人的鼻子怒喝道:“一派胡言!天下哪有这么巧的天灾?什么样的瘟疫和海啸,能精准地只死当地土着,却伤不着你们这些驻军分毫?!陛下,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够了!”
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案,厉声打断了孙嘉的弹劾。
他狠狠地扫视了一圈大殿,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:“此事事关重大,不仅牵涉四地军政高官,更事关大明在海外的威仪!朕,自会彻查到底!”
朱雄英霍然起身,龙袍一甩,冷冷地抛下最后一道旨意:“在调查清楚之前,四地所有述职官员与将领,任何人不得擅自离京半步!退朝!”
说罢,朱雄英看都不看众人一眼,带着满身的煞气,怒气冲冲地径直离开了奉天殿。
“退朝——!”陈芜尖锐的嗓音在殿内回荡。
大朝会不欢而散。待皇帝的銮驾走远,百官才陆陆续续地走出午门。
几个平日里与孙嘉关系交好的御史和清流官员,立刻围了上来。
有人拉住孙嘉的袖子,连连叹息道:“孙大人啊孙大人,你今日实在是太冲动了!就算你查到了什么,也不该独自一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挑明啊!”
“是啊!今日陛下本因为天降神种而龙颜大悦,你非要在这最高兴的时候触霉头!”一位老官员摇头苦笑,“那可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,牵扯千万条人命,你一个人扛得起这天大的干系吗?”
孙嘉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,倔强地摇了摇头:“诸位同僚,我孙嘉并非不知死活。但我就是要在这个时候,为这烈火烹油的大明泼一盆冷水!”
孙嘉的眼中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,朗声说道:“我大明如今已经陷入了疯狂的穷兵黩武之中!视外族性命如草芥,动辄灭国绝户,这早已背离了圣人教诲!《论语》有云: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《孟子》亦言:君子之于禽兽也,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。我大明乃礼仪之邦,当行王道以德服人,岂能行此等屠夫般的霸道?若不警醒陛下,我大明迟早要遭天谴啊!”
听着孙嘉满嘴的仁义道德,几个官员面面相觑,最终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:“唉……孙大人,你好自为之,多多保重吧。”
说罢,纷纷摇头离去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紫禁城,御书房。
“啪——!!”
一只价值连城的御制粉彩茶杯,被朱雄英狠狠地砸在金砖上,瞬间四分五裂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。
陈芜原本正端着茶盘,想让陛下喝口新贡的好茶消消气。结果这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怒,吓得他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,陈芜也从未见过朱雄英如此失控暴怒的模样。
“老匹夫!糊涂蛋!腐儒!!”
朱雄英双手撑在御案上,胸膛剧烈起伏,咬牙切齿地痛骂道:“朕怎么就瞎了眼,留了这么个读死书的蠢货在御史台!他以为他查出点东西,自己就是仗义执言的魏征了?!简直是愚不可及!”
朱雄英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杀意,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冷冷地吩咐道:“陈芜!去!立刻把孙嘉那个老匹夫,给朕传到御书房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