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旁人都只是笑她,她也乐。她是哪怕做泥水,也要溅人一身找存在感的,越碍眼越好,她要做别人眼珠子里的沙。
恨她、厌恶她、鄙视她……靠这些,她才能宣告自己还活着。
她每天顶着文身走过大街小巷,看别人或躲闪或鄙夷的目光,精神小妹非主流,她穿得暴露,她是碍眼的石头,谁都想一脚踢开。
只有方小舟捡起了她。
只有方小舟,哪怕她是粪坑里的石头,方小舟竟然不觉得臭。
太搞笑了。
方小舟是个,是个,段红萼想说些下贱的话,但红萼记得方小舟不准人轻贱她。方小舟哪怕是个傻子,也懂得自爱的道理。段红萼这么聪明,偏偏爱上了轻贱自身的痛快,她是世俗意义上的贱人,她乐得痛快。
大帐里。
晋国的大将军谢平曲忽然道:“二殿下,辱之不如杀之。此女样貌妖异,留她性命恐生后患。”
谢平曲既是文臣亦是武臣,并不属于二皇子赵盍晋一派,在朝中一向中立。
灌了软骨散,赵盍晋解了绑缚段红萼的绳索,将无力的她牢牢制在怀里。
听闻此言,他掐着段红萼的脸,朝向谢平曲,要让谢平曲好好看看。
“谢将军是怜香惜玉,还是认定本殿下会因一个女子动摇心神。”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,”谢平曲垂目,并不看那女子,“黎国的将军是一个女人,还是如此一代佳人,昔日有女惹得皇室父子相残兄弟相杀,若这女子是黎国皇帝特意为之——”
赵盍晋打断了他:“谢平曲,你可记得你的身份。”
谢平曲垂目,蓦然出席,步步走到二殿下跟前,跪坐奉上匕首:“身为晋国的臣子,有些话不能不说。二殿下,若您要留此女,请用匕首划破此女容貌。”
赵盍晋怒而胸膛起伏,面上仍是一派笑意。
他道:“抬起头,看看她。”
谢平曲垂首,跪拜。
赵盍晋道:“你连直视她都不敢,你怕了?”
谢平曲慢慢跪坐起来,抬首注目眼前的女人。
谢平曲这一生,并非没有见过佳丽。他的长姐便是晋国闻名的美人,被迫入了宫中。
可此女不同。她的样貌非人所能及,是神妖鬼怪也好,是心中魔也罢,彰显了危险的,应当在危险发生之前,亲手扼杀。
谢平曲拔出了匕首。
他道:“请二殿下允许臣为殿下代劳,除妖孽。”
赵盍晋怒道:“放肆。”
谢平曲心一正,匕首划去。
段红萼只是百无聊赖地旁观,仿佛将要受伤的不是她。她身在局中,却在局外。
赵盍晋紧急掳人后退,一脚踹翻了匕首。
“好大的胆子,当着本殿下的面行凶。来人,把谢平曲押下去!按军刑伺候。”
席下殷根道:“今日如此作为,谢将军,明日你是不是敢刺向殿下!”
谋臣籍临只是沉默。
谢平曲低叹一声,叩首认罚。
晋国的灾祸要来了。他心中悲凉。
发生这一切荒唐的、可笑的,惹得段红萼快乐地笑起来。
她差点毁容,却无半分惧怕。只是觉得好笑,便当真笑,在这庒肃的殿下与臣子的对弈里,快乐得像烧蚂蚁的孩童。
在四处乱爬的黑色蚁群之上,她居高临下,渐渐消了声,只余笑意残留面庞。
众人看得痴了,更有人往红萼处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