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暖低头看自己的手,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她小声说:“你手凉。”
张居正没说话,但月光下,他的睫毛不抖了。
过了一会,温暖小声问:“那个严嵩,是不是特别坏?”
张居正沉默了很久,久到温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:“他不是坏,是权。”
温暖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张居正轻叹了一声:“夏言和严嵩,谁更坏?我不知道。但夏言死了,严嵩活着。”
温暖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张居正看着她,用她能懂的话解释:“不是因为严嵩更坏,是因为他更会玩权力。”
温暖想了想,问:“那……谁是好人?”
张居正不由得一笑:“没有好人。”
温暖:“啊?”
张居正:“在这里,只有活下来的人,和死掉的人。”
温暖听了,毛骨悚然。
她学了历史,知道封建王朝的血腥。但那些都是隔着时代,隔着课本。她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,什么叫“权力”。
她忽然有点心疼他:“张白圭,你会活下来的。你那么聪明,肯定能活下来。活下来,才能做事。”
张居正失笑了下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她眼睛亮亮的,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
他唇角微扬:“好。”……
翰林院的日子,比想象中无聊。每天读书、抄书、写文章。偶尔有前辈来讲课,讲的是四书五经,讲的是圣贤之道。张居正坐在课堂上,听着那些话,心里想的是别的事。
夏言死了,消息传遍京城,人人都在议论。有人说他活该,有人说他冤枉。
张居正什么都没说。他每天照常去翰林院,照常抄书,照常听课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天晚上,他都会坐在桌前,想起夏言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疲惫,比死亡更让他害怕。
他怕自己有一天,也会那样,不是怕死,是怕走到最后,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留下。
一个月后,他开始写《论时政疏》。
每天散值后,他回到住处,点上灯,拿出纸笔。他要写一样东西。那些年在乡下看见的,那些年在路上听见的,那些年在书里学到的,他要把它们写下来。
他写藩王。藩王太多,俸禄太重。
河南一个藩王,一年俸米八万石,够十万百姓吃一年。他写官员。官员太多,人浮于事。
一个县,编制只有十几个,实际拿俸禄的有几十个。他写吏治。
吏治太烂,贪腐成风。
一个七品知县,三年任期满,能攒下几千两银子。他写边防。
边防太弱,鞑靼年年入寇。
大同、宣府、蓟州,每年冬天都要打仗,每年都死人。他写财政。
财政太紧,国库年年亏空。
去年户部报账,收入四百万两,支出六百万两。两百万的窟窿,不知道从哪里填。
一条一条,列得清清楚楚。有时候写着写着,天就亮了。
温暖偶尔穿越过来,看见他满桌的稿纸,凑过去看。
“你写什么呢?”
张居正头也不抬:“奏疏。”
温暖眨巴眼:“什么奏疏?”
张居正:“《论时政疏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