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平心头一凛,连忙收敛灵觉,垂下眼帘,装作与月兰朵雅、夏玲伊一般,只是个寻常看热闹的外乡人。
夏玲嬛又道:“既如此,便劳烦宁师兄引路。诸位哥哥,随嬛儿同去天龙寺走一遭罢。”
八人齐齐应诺,当下命随从牵过快马。夏玲嬛也自有丫鬟扶她上了一匹胭脂马,翻身上鞍,动作轻盈矫健。
月兰朵雅在尹志平身侧,看得真切:“哥哥,你瞧那夏家小姐上马的身法——轻灵利落,腰腹纤细,哪里像怀了身孕的模样?她方才说什么孩儿、什么八个人的爹,全是骗人的!”
尹志平微微颔首,眼中却是一片深沉。他低声道:“月儿,你瞧得不错。这女子非但无孕,更兼身负武功,心机深沉。她以‘孩儿’为饵,以‘大爱’为名,将八名贵胄子弟玩弄于股掌。这样的人,其心机之深,端的令人心惊。夏家能培养出这等女儿,绝非寻常积善之家。”
他顿了顿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方才夏玲伊提及“夏家分支”时,那素净门庭、乌木匾额,以及老榕树下这一幕,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念头——
“窥一斑而知全豹。”
这夏家小姐夏玲嬛,在府门之前,众目睽睽之下,便能面不改色地将八名大理最顶尖的贵胄子弟哄得团团转,甚至将一场眼看爆发的混战化为无形;其言辞之巧、心机之深、演技之精,端的骇人听闻。夏府门庭素朴,祖训“藏富不露,积德不炫”,看似清贵自守,可内里竟养出这等女儿——以“情”为网,以“爱”为笼,笼络八大家族继承人,隐隐有操控大理权柄之势。
这夏家,绝不是什么与世无争的富贵闲族!
其门风家教,竟能培养出如此“渣女”——不,如此“妖女”——可见夏家内部,亦是深不可测,乃至藏污纳垢。这等家庭,这等门第,岂是夏玲伊一个心思纯如白纸、天真烂漫的少女,所能回去认亲的?
若她贸然认亲,只怕羊入虎口,平白成了夏家手中又一枚棋子,甚至可能被人利用其半步破虚的深厚内力,做出不可测之事。
一念及此,尹志平心中已有决断。
他轻轻拉了拉夏玲伊的衣袖,低声道:“玲伊,夏家……咱们不去了。”
夏玲伊正看得热闹,闻言一怔,仰起那张白净的小脸,茫然道:“不去?可是……”
尹志平目光温和,轻声解释道:“玲伊,你听我说。这夏家小姐的做派,你方才也瞧见了——这绝非清净之地,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你若此时认亲,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夏玲伊虽心智若童,却也听懂了“自投罗网”四字,小脸一白,缩了缩脖子,赧然道:“那……那便不去了。哥哥说不去,玲伊便不去。玲伊才不要被坏人骗呢。”
月兰朵雅亦点头称是,低声道:“哥哥说得极是。这夏家透着古怪,而且那八人方才提到‘老瞎子’三字时,我心头便猛地一跳。你想想——柯镇恶柯大侠,不正是双目失明之人么?”
尹志平脚步一顿。
月兰朵雅继续道:“当初你在京西办学堂,柯大侠便在你麾下听用。后来你要南下大理,柯大侠说他对滇西一带风土人情颇为熟悉,愿先行一步,替你打前站。算起来,他比咱们早到了将近一个月。可咱们进城之后,茶棚、酒肆、街巷之间,竟无一人提及柯大侠的消息。这岂非太过蹊跷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柯大侠不是一个人来的——他带了一队人马,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。这么多人进了大理,竟如泥牛入海,杳无音讯。哥哥,你不觉得这其中有问题么?”
尹志平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,眼中浮起一抹赞许:“月儿,你这小丫头,最近怎么变聪明了?”
月兰朵雅得意地一扬下巴,杏眼弯成了月牙:“我本来就很聪明!只是平时不爱动脑子罢了。”随即她又收了笑意,正色道,“而且,哥哥,还有一桩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焰玲珑。”月兰朵雅的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圣经姐姐已告知我她的身世。她父亲是完颜守绪,被你亲手所杀。她提前来大理,只怕也是冲着咱们来的。可她以公主的身份入滇,按理说该有官面上的照应。可我方才在集市上问过了,那些摊贩、茶博士、行脚商,无一人听说过大宋使团入境的消息。这便说明——大理这边,绝对有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那些与夏家小姐纠缠的贵胄子弟,段氏的太子、高家的世子、摆夷的少主、白蛮乌蛮的嫡系、还有天龙寺的弟子……这些人几乎囊括了大理所有顶尖势力的年轻一辈。可他们全被夏玲嬛一人玩弄于股掌之间。哥哥,这说明什么?说明夏家在大理的势力,早已渗入了段氏与高家的根基之中。他们表面上争得你死我活,可一旦牵涉外人,便会同气连枝、一致对外。”
尹志平缓缓点头,眸光渐渐沉了下去。
月兰朵雅继续分析道:“咱们来大理,本是为了那几股山野蛮夷之事。可如今看来,这淌水比咱们想象的要浑得多。柯大侠失踪、焰玲珑行踪成谜、夏家妖女操控八大家族——桩桩件件,都透着蹊跷。哥哥,依我之见,咱们万万不可贸然去找段氏或高家的人接头。”
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?”
月兰朵雅想了想,道:“最稳妥的法子,便是暗中跟着这群人。他们方才说要去天龙寺见那个被擒的‘老瞎子’,若那老瞎子当真是柯大侠,咱们跟着去,便能救人。若那老瞎子不是柯大侠,咱们也能借着这个机会,探一探天龙寺中高家的势力布局。无论如何,总比贸然登门、自投罗网要强。”
尹志平听完,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月儿说得在理。”他轻声道,“柯大侠先行入滇,本是为我探路。若他当真落在了天龙寺手中,那咱们便更不能轻举妄动。先暗中跟着这群人,摸清天龙寺的虚实,再作打算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那渐渐远去的一行人马——夏玲嬛骑在胭脂马上,八名贵胄子弟簇拥左右,正沿着青石长街,朝着苍山方向行去。而在他们身后,更远处那片苍翠的山林之中,隐约可见一道古朴的寺院轮廓,正静静地矗立在苍山脚下。
那便是天龙寺。
尹志平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走,咱们远远地跟着。莫要跟得太紧,也莫要跟丢了。”
月兰朵雅与夏玲伊齐齐点头。
此刻那九匹快马已奔出里许,蹄声渐远,尘土却未落定。
尹志平三人待马队转过山道拐角,方才自隐蔽处闪出。一出城门,官道空旷,再无市井耳目,三人再不必遮掩——尹志平一撩袍角,足尖轻点,身形如一道青烟掠出;月兰朵雅与夏玲伊一左一右,亦展开轻功。
三人一前两后,贴着山道两侧的林木阴影,如三道疾风穿林而过。那九匹骏马虽脚力不弱,可在这崎岖山道上,竟渐渐被三人缩短了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