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问我为何加入白莲教。我告诉你——因为老百姓已经被逼得只有用宗教,才能将人心凝聚在一起了。官府不能给他们活路,豪强不能给他们庇护,连我们这些江湖人,也只能救得了一时,救不了一世。”
“唯有信仰,能令千万个互不相识的人,甘愿为同一个念头去死。”
尹志平沉默了。
他前世读史,深知宗教之兴,从来不是因为神佛灵验,而是因为人间太苦。东汉末年,张角太平道一呼百应,是因为桓灵之世,宦官专权,民不聊生。元末韩山童、刘福通以“弥勒下生、明王出世”为号,是因为蒙元暴政,汉民如狗。
可即便如此,他仍觉不妥。
他沉声道:
“阿笙,你说的这些,我懂。乱世之中,百姓需要一根救命稻草,需要一点活下去的念想,这我明白。”
“可白莲教终究是……邪教。”
他咬了咬牙,终是将这两个字说了出来:
“装神弄鬼,蛊惑愚民,以神道设教,以信仰驭人。什么‘真空家乡’,什么‘无生老母’,说到底,都是骗人的。你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,却要被数万人当作神明叩拜;你明明有血有肉,却要站在那冰冷的神坛之上,受万众香火。”
“这样的欺骗,纵然初衷是善,可欺骗毕竟是欺骗。你骗得了一时,骗不了一世。待到有一日,信徒发现你并非神明,那信仰崩塌之时,反噬之烈,只怕比方才的蒙古大军还要可怖十倍!”
叶寒笙静静听着,面纱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。
她没有立刻反驳,只轻声道:
“龙大哥,你说得对。装神弄鬼,终究是欺骗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却陡然转沉:
“可你可曾想过——为何会有这么多信众?”
“不是因为白莲教有多高明,而是因为……这天下,已经把老百姓逼得只有用宗教,才能将人凝聚在一起了。”
“至于这宗教行的是正还是邪,端看是谁在带领它,端看这宗教要做什么。”
她抬起眼,眸光如电:
“若由我叶寒笙带领,白莲教便是一柄抗蒙的刀,是一面护民的旗。我以信仰为纽带,将千万个散沙般的百姓拧成一股绳,令他们不再各自饿死,不再各自被官府鱼肉,而是能抱团求生,能随我一同抵御蒙古铁骑,能护住一方水土。”
“可若换了别人——换了虞家,换了朝廷,换了蒙古人——那白莲教,便真成了邪教,成了愚民的工具,成了杀人放火的幌子。”
“龙大哥,关键从来不在‘宗教’二字,而在‘谁带领它、让它做什么’。”
尹志平心头剧震。
他望着眼前这白衣女子,望着她面纱后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眸子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他不得不承认,叶寒笙所言,有她的道理。
可他仍觉不妥。
那不妥,不是来自道理,而是来自她这个人。
他轻声道:
“阿笙,你说的这些,我都明白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为了这信仰,为了这数万教徒,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?”
叶寒笙一怔:“什么样子?”
尹志平沉声道:
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他望着她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惜:
“从前的叶寒笙,清冷倔强,却极尊重我。她决断果断,却从不强加于人。她若要为我做什么,必先问我一句‘龙大哥,你可愿意’。可你今夜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