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金色的、温暖的、久违的阳光,穿透了千年的幽暗,穿透了弥漫的烟尘,直直地照进了这片被死亡与怨毒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底深渊。
雨过天晴。
四人呆呆地望着那道自天而降的光柱,一时竟都痴了。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,经历了箭雨、虫潮、蛛网、蝎海、飞蜈蚣,经历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,几乎要以为这世上再无天日。
可此刻,阳光真的照了进来。
暖的。
是真的暖的。
然而,更令他们心神俱震的,却还在后头。
但见那人脸蜈蚣头顶——那颗磨盘大小、灰白中透着青紫、生着一张五六岁孩童面孔的肉瘤——忽然间,剧烈地蠕动了起来。
那肉瘤本已随着蜈蚣的死亡而渐渐石化,可此刻,竟如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里,以一种极其暴烈的方式,硬生生地撑开了那层半石质的硬壳!
咔——咔嚓——
一声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。
那肉瘤的表面,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。一只手,自那口子中伸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沾满了暗红血污与灰白浆液的手,指节分明,骨肉匀停。可那只手的主人,握着一柄剑。
一柄暗红如血、剑身流转着一层令人心悸寒芒的剑。
血饮剑。
下一瞬,那道口子被彻底撕开。
一个人影,自那肉瘤之中,钻了出来。
他浑身浴血,衣衫尽赤,长发披散,脸上、身上、手上,全是那头畜生体内的腥臭浆液与黑血。可他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——疲惫到了极点,却又燃烧着一股近乎燃烧殆尽的、璀璨如星的光芒。
他用剑,剖开了那半石质的肉。
剑锋过处,那坚硬如铁的肉瘤外壳,如腐土般纷纷剥落。他整个人自那裂口之中脱身而出,踉跄地站在了那头孽龙尸身的头顶,站在了那阳光倾泻而下的破口边缘。
他仰起头。
阳光照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,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然后,他仰天长啸。
啊——!
那一声长啸,如龙吟九霄,如凤鸣岐山,如万千柄长剑同时出鞘,挟着一股一往无前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豪迈,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地底深渊之中,轰然炸响!
啸声穿透了岩壁,穿透了烟尘,直上云霄,将整座莽山都震得嗡嗡作响!
唐棠站在巨岩之后,仰着头,痴痴地望着那道立于阳光之中的身影。
她看得分明。
那是龙傲天。
是那个她自少女时便仰望至今、剑劈完颜守绪、名动天下的男人。是那个与父亲并肩杀入虫腹、九死一生、最终斩破了这千年凶物的男人。
此刻,他站在那头五十丈孽龙的头顶,沐浴在阳光之中,浑身浴血,长发飞扬,手中的血饮剑斜指苍穹,仰天长啸。
那一瞬间,天地间的一切,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衬。那崩塌的溶洞,那死去的孽龙,那倾泻而下的阳光,那弥漫的烟尘——都只为了衬托这一个身影。
唐棠痴了。
她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,此刻竟泛起了一层如梦似幻的水光。她死死地望着他,连呼吸都忘了。她只觉自己的一颗心,如被什么东西,从里往外,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,每一次见到他时的心动。想起了在白虎钳羊,他一剑劈开凿齿时的英姿。想起了在石人阵,他背着乌仁图雅、断然出手时的果决。想起了方才,他将唐霖与银月塞进自己怀中,说照做,这是命令时的威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