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平曾看过一篇极冷门的文章。那文章的作者,是个在社科院研究先秦史的学者,他说,“嫪毐”这名字,十有八九,是秦始皇在他死后给他起的。
那文章旁征博引,从先秦的避讳制度,到秦国的刑罚条例,再到《史记》中有关嫪毐的几处细节,无一不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嫪毐,是一个被“污名”的人。一个被从宗谱上除名、从史书上抹去、甚至连名字都被刻意篡改的人。
而“嫪毐”二字,或许便是秦始皇给他的“塞思黑”,给他的“阿其那”。
可秦始皇,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“男宠”?
一个男宠,便是再得宠,再嚣张,再混账,也不值得秦始皇这般处心积虑地污其名、灭其族、毁其根。
除非,嫪毐根本不叫嫪毐。
除非,嫪毐的身份,是一个绝不能让人知道的身份。
赢氏宗族这四个字,如一块从千年前沉下来的玄冰,在尹志平心底的最深处,“咚”地落了下去,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那些人,在秦始皇羽翼未丰之时,早已被吕不韦、赵姬这两个“外人”压得抬不起头来。吕不韦把持朝政,赵姬垂帘听政,赢氏宗室虽有封地、有爵位、有兵权,可真正说了算的,却是那个从阳翟来的商人。
赢氏宗族不甘心。
可他们拿什么来斗?
他们手里,没有实权。朝中大臣,十有八九都投了吕不韦。军中大将,也都听命于秦王。他们唯一能做的,便是等。等吕不韦露出破绽,等赵姬自毁长城,等嬴政自己把刀递过来。
终于,他们等到了。
赵姬这个女人,是吕不韦最大的软肋,也是他最大的破绽。
于是赢氏宗族便从赵姬身上下手。
他们需要一个“人”,一个能接近赵姬、控制赵姬、进而利用赵姬的人。
这个人,便是嫪毐。
嬴成蟜“作乱”,只是开始。
樊於期“怂恿”,只是棋子。
真正的杀招,是嫪毐。
是那个被赢氏宗族塞进宫里、塞到赵姬床榻之上的假太监。
而他——
那位学者大胆猜测,他其实是秦王异人的堂兄,是那个从血缘上,比嬴政更配得上秦王之位的、真正的赢氏子孙。
尹志平想到这里时,只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他忽然便明白了。
为什么“嫪毐”的名字这般古怪。
为什么史书对嫪毐的来历、出身、家世,几乎只字未提。
因为若叫人知道了嫪毐的真实身份,知道了他与嬴氏宗族、与太后赵姬之间的那层关系,那么嬴政的身世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到那时,他不单是“非先王骨肉”的野种,更是一个为了掩盖真相,连自己两个同母异父的亲弟弟都能摔成肉泥的暴君。
这便又绕回了吕不韦身上。
嫪毐入宫,从明面上看,确确实实是吕不韦一手安排的。
太史公在《史记·吕不韦列传》里写得明白:吕不韦与赵姬旧情不断,可随着嬴政一日日长大,吕不韦也一日日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