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后面画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是嫪毐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唐森与尹志平同时变了脸色。
嫪毐。
这个名字,在秦国的历史上,如一根卡在咽喉里的毒刺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“嫪毐……”唐霖皱着眉,努力在脑中搜寻着这个名字的痕迹,“这人我听说过,好像是……太后的男宠?”
“若他只是一个男宠,倒也罢了。”唐棠缓缓摇头,“可这嫪毐,却成了秦国境内能与吕不韦相抗衡的一方大势力。不仅门客千人,而且在朝中也有很多亲信。”
“一个男宠,能有这么大的权势?”乌仁图雅满眼不信,“赵姬是疯了不成?竟由着他这般胡来?”
“这便是嫪毐的厉害之处了。”唐棠道,“据说他天赋异禀,生有伟器,深得秦太后赵姬的宠爱。靠着赵姬的资源,一步一步,爬到了那个位置。”
她说得隐晦,可众人皆非不通人事的孩童,自然听得出那“天赋异禀”四个字里头藏着的深意。
唐霖的脸微微一红,将目光别向了一边。乌仁图雅倒是不觉有什么,只“啧”了一声,道:“说来说去,不过是床笫之间的事。这样的男人,能掀起什么风浪?”
“你若这样想,便小看了嫪毐。”唐棠道,“太后找男宠这事,在战国时期屡见不鲜。前有秦宣太后和义渠王,后有燕国文公夫人和苏秦私通。秦始皇也懒得理这些琐碎事。但这嫪毐小人得志,不仅公然宣称自己是秦始皇的‘假父’,说了很多对秦始皇很不利的秘密,而且还欲夺秦王之位。”
“假父?”唐霖听到这里,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“他好大的胆子!”
“何止胆大。”唐棠道,“这赵姬也是厉害,不仅给嫪毐生了两个儿子,更是欲助嫪毐夺走秦始皇的秦王之位。一个母亲,为了一个男宠,竟要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从王位上拉下来。此等行径,古来罕见。”
“后来呢?”尹志平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唐棠深吸了一口气,如要将那千年前的旧事从石壁中重新吸出来一般,“最后,悲愤几近崩溃之下的秦始皇,将嫪毐及朋党尽数五马分尸。而他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,也被他亲手摔死了。”
“摔死了……”乌仁图雅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,“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下得去手?”
“同母异父。”唐棠纠正道,“而且,那两个孩子,是嫪毐的种。在秦始皇看来,他们不是弟弟,是耻辱的证明。是赵姬背叛自己的铁证。他摔死他们,是要将这份耻辱,连根拔起。”
尹志平望着那些画,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些旧事。秦始皇此人,在后世的评价从来都是两极的。有人称他为千古一帝,也有人骂他是暴君。可无论哪种评价,都绕不开他那令人胆寒的狠辣与决绝。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弟弟都能下令摔死,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?
也正是这份狠辣,成就了他那前无古人的霸业。
“不对。”
开口的是唐森。
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,在壁画的一处极不显眼的刻痕上轻轻一点:“棠儿,你来看这里。”
唐棠凑近前去,顺着唐森手指的方向细看。那处刻痕极浅,如被什么人故意用刀刮过,又像是被岁月侵蚀得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可若凝神细辨,仍能看出那上面刻的是一个男子,正低头对一个女子说着什么。
唐森目中寒芒如星,“你看这幅画——嫪毐初入宫时,穿的是宦者的衣裳。可到了这一幅,他换成了便服。一个假太监,能够混进宫中,并且接近赵姬。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。”
“说明什么?”唐霖问。
“说明有人在他背后推波助澜。”尹志平接过了话,“一个假太监,要混进宫里,还要接近太后,这中间要打通多少关节?要瞒过多少双眼睛?若没有一股极大的势力在暗中相助,单凭嫪毐一个人,怕是连宫门都摸不着。”
唐森点头:“所以,这后面一定还有人。”
“吕不韦。”唐森的指尖在壁画上那个宽袍大袖的男子身上轻轻一叩,“这中间,有他一份。”
唐棠闻言一怔,又朝那画看了半晌,方才缓缓点头:“不错。据传,这嫪毐,最开始便是吕不韦引荐给赵姬的。”
“吕不韦引荐的?”唐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吕不韦和赵姬不是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后头的话便吞了回去。
唐棠倒无甚顾忌,接口道:“吕不韦与赵姬,本就有旧情。可后来异人死了,嬴政年幼,吕不韦身为相国,权倾朝野。他若再与太后纠缠不清,那便是将天大的把柄往旁人手里送。所以吕不韦才找了个嫪毐来,送到赵姬身边,好让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抽身。”
“这有点说不通。”尹志平道,“吕不韦是商人,最懂得权衡利弊。可若他当真是嬴政的生父,那他将嫪毐送到赵姬身边,便无异于将一条毒蛇放进了自家的后院。”
“很简单。”唐森冷笑一声,“你想想,在吕不韦眼中,嫪毐算个什么东西?一个市井无赖,一个靠着一张脸和一身皮囊讨生活的面首。这样的人,没根没基,没权没势,连自己都养不活。吕不韦送他入宫时,心里头多半是这么盘算的——给赵姬寻个解闷的玩意儿,既讨了赵姬欢心,又不至于脱离自己的掌控。那时候的吕不韦,怕是连正眼都懒得瞧嫪毐一下。”
唐棠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只是将目光从壁画上移开,落在了唐森与尹志平中间那片空荡荡的黑暗里,如要从那黑暗之中,看出个什么答案来。
“嫪毐这个人,本身也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。”她低声道,“纵观整部史书,从来没有人叫过这样的名字。‘嫪’这个姓氏,别说在秦国,便是在山东六国,也寻不出第二户来。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——没有父母,没有宗族,没有来处,甚至连入宫之前的事,都寻不出一星半点的记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