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唐森先动了。他没有多言,只将那杆染满血污的镔铁金枪提在手中,转身朝那暗河方向走去。
“你做什么?”乌仁图雅急道。
“我下去探探。”唐森道,头也不回,“这卦象大凶,可再凶的卦,也得有人亲眼去瞧一瞧。”
他说着,已走到了岩台边缘。
纵身一跃,灰袍如大鹏展翅,借着那股子从地底涌上来的冷风,稳稳地朝下掠去。
尹志平虽对唐森的人品始终存着三分疑虑,但对这老匹夫的本事,却是打心底里认的。
旁的不说,单是那满腹经纶,便不是寻常武夫能企及的。
这《易经》他也曾试着研读过几回。什么“乾三连,坤六断”,什么“卦辞爻辞、象曰彖曰”,翻来覆去地背过,可到断卦解象时,便如坠云里雾里,怎么也入不了门。
那东西不是光靠记性便能通的,须得有天分,又得有几十年浸淫其中的水磨工夫。唐森既敢说“卦不成卦,象不立象”,那便不是信口开河。
抛铜钱能抛出这般结果,本就是闻所未闻的邪门事。
这若还算不得凶兆,什么才算?唐森此前一口咬定要走水路,如今却主动改口说“下去探探”,便已是露了怯。或者说,他终于开始忌惮那个卦象里藏着的东西。
乌仁图雅见唐森身影没入暗河方向,忍不住凑到尹志平身边,低声问:“老登,这卦象……当真是全死门?一条活路都没有?”
她仰着小脸,月魄映得那双眼里的金芒忽明忽暗,像两簇在风里将灭未灭的火。
尹志平没有急着答。他望着唐森消失的方向,那沉沉的黑暗如一张永远不会餍足的嘴,将所有人都往肚里吞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道:“死门,那是对信命的人说的。”
乌仁图雅一愣。
“我不信。”尹志平的声音低而稳,如磐石滚过暗河,“我这条命,多少次都是死门。可我不还是活到了现在?若这世上当真只剩死门,那我就用剑,硬生生劈一道活门出来。我的剑在这里,我的路就在这里。”
有那么一刻,乌仁图雅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,从里往外推了一下,让她浑身都不自在的悸动。
她忍不住想,母亲当年,是不是也曾在这般绝境里,瞧见过这男人不肯折腰的模样?
母亲那样的人,寻常男子哪入得了她的眼。若非这老登身上真有什么东西,值得她飞蛾扑火,又怎会酿出后来那许多事?
尹志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。
他缓缓回头,恰撞上乌仁图雅那双闪着金芒的眸子。
这一刻,唐棠几人昏迷不醒。偌大的岩台,便只剩他们父女,如被这地底的幽冥单独挑出来,给了一个谁也无法插嘴的独处。
尹志平看着她。
这张脸,有万玉雪的影子,又有他自己的轮廓。眉骨和下颌,那点压不住的倔,分明像极了他。
可他素来不擅软话,更不知该如何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说体己话。
两人隔了十几年的空白,中间填满了刀光、流言、怨恨,又岂是一时半会能撬得开的?
他张了张嘴,终究只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知道自己的身世了,对么?”
这话一出口,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废话。她不知道,又怎会一见面便下狠手?她不知道,又怎会拿那副看仇人的眼光剜他?
乌仁图雅果然白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真拿我当你女儿,就把我活着带出去。”她别过脸,声音冷得像这暗河里的水,“别在这儿跟我演什么父女情深。我不吃这套。”
尹志平没有恼,只觉这丫头说话的腔调,当真是像极了她母亲。万玉雪也从不与人诉苦,只把所有的账都压成一句最冷最硬的实话,然后照着自己的路,一步不回头。
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带你出去。”
其实方才她抛铜钱时动的那点手脚,尹志平又岂会全无察觉?紫府先天功早将那一丝极细微的劲力变化映入了识海。
可他没有点破。只想顺她一遭——但谁也未曾料到,那铜钱最终会插进石缝里,将两条路都堵死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