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硕大得叫人无法想象的头颅,正伏在一具人类的尸体旁,以一种极缓慢、极专注的姿态,啃食着那人的脑髓。
它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,只瞧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光秃秃的头顶上,皮肤是一种极不自然的灰白,像被水泡了太久,又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死皮。
额角与鼻梁的轮廓倒还依稀可辨,口鼻处却隐没在暗处,只余下半张光滑的、什么都没有的、令人心里发毛的灰白。
银月顺着那头颅往下看,赫然发现那脖颈之下连着的,根本不是人的身体。那头颅下竟是一张生满獠牙的口器!
是那张口器正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人的脑袋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而那“咳咳”声,便是它将咽不下去的碎骨、残甲、金属,一颗一颗吐出来时,从口器深处挤出的响动。
银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她几乎要尖叫出声,可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。然后,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极限的时候——
那头颅抬了起来!
它的头,是长在一个身体上的,连着的。
蜈蚣的身体!
那是一段极长、极粗、覆满了暗紫色鳞甲的躯干,两侧生着无数条如铁钩般的步足,每一足都足有成人手臂粗细。那身躯从岩壁上蜿蜒而下,没入暗河之中,如一条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、半截身子还泡在冥河里的孽龙。
银月终于看清了。
那颗灰白色的、光秃秃的、如磨盘大的头,就是这只蜈蚣的头。
不,不对。
她凝神再望,才发觉那蜈蚣本有头颅,而那颗灰白的人头,竟是从其头顶甲壳裂缝中生出来的一颗肉瘤,软塌塌地垂着,面皮随蜈蚣呼吸轻轻起伏,如另一张活着的脸。银月生平所见奇物无数,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绝伦的景象。
那就是一张人的脸!
那张脸只如五六岁孩童大小,眉目宛然,却无一丝活气。双目紧闭,睫毛根根分明,如用细笔蘸墨一根根描上去的;鼻如悬胆,精巧得似能工巧匠以整块冷玉雕出;双唇紧抿,泛着一层极不自然的红,似才饮过血。
银月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了。
它只是安静地躺在蜈蚣头颅的裂口里,如一个被封在琥珀中的、尚未睁眼的婴孩。可银月分明感觉到,那脸上正浮起一种表情。如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影,可偏偏让人看了之后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那是一个笑。
一个只有五六岁孩子脸上才会有的、天真无邪的笑。
那蜈蚣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它。
它缓缓抬起头来。那灰白色的、光秃秃的头颅,如一颗被挂在一根极长极细的竹竿上的、被剥了壳的煮鸡蛋。那两颗黑洞洞的眼窟,仿佛在凝视着她,目光穿过她的眼睛,直直地看进了她的魂魄深处。
银月终于叫了出来。
“啊——!!”
那一声自她喉咙深处炸开,如刀尖刮过琉璃,旋即便崩裂成嘶哑的颤音,在空旷溶洞中层层荡开,震得头顶钟乳簌簌落灰。
唐森霍然睁眼,便看见银月如被雷劈中一般朝后仰倒,口鼻之中血如泉涌,整个人剧烈痉挛起来,如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“银月!”乌仁图雅一把扶住她,只觉触手处冰冷如石,冷汗将她的后襟都浸透了。
银月的身体在剧烈抽搐,面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紫,那两条眼角的血痕如同被重新撕开的旧伤,血水汹涌而出,将她半张脸都染成了一片猩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