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萧别痕只含糊提了一句,没说是什么。此刻她问出来,既非试探,也非施压,只是静静看着他,像等一句实话。
楚云舟没躲,抬手将武典名字吐得清晰:“《昊正武典》。”
雪倾城呼吸一滞,眼睫倏地颤了颤。她太清楚这五个字的分量……不是一本册子,是悬在墨家头顶的一把刀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步,声音急促起来:“我跟你回去!再翻一遍!檐角、瓦缝、石阶底下……我亲眼盯着,绝不会漏!”
“不用。”楚云舟伸手,不重不轻,却稳稳攥住了她欲转身的胳膊。
她脚步一顿,抬眼撞进他眼里……没有焦灼,没有懊恼,只有一片沉静的澄明,像这窗外的月光,照得人心里一空。
“再找,也找不到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,一下就摁住了所有将起的风。
雪倾城盯着楚云舟的脸,一动不动看了好一会儿。月光斜斜地淌在他侧脸上,眉梢微扬,唇角含着一点没藏住的笑意……那不是客套的笑,是心里真乐了。她心头一跳,忽然就懂了。
“师弟……难道说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散什么似的,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边。
“嗯。”楚云舟终于没忍住,眼尾弯起来,笑得坦荡又促狭,“就是师姐心里想的那个‘难道说’。”
雪倾城一口气松下来,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刚落地,火气倒腾地往上冒:“戏弄师姐,很有意思?”
“哪敢。”他立刻收了三分笑,语气却还带点哄人的软劲儿,“当时情形紧急,师姐正闭目调息,我张嘴才吐出两个字,外头脚步声就到了……您这伤还没好利索呢,生气伤肝,伤肺,伤筋动骨,最后还得我给您搭脉施针,多不划算。”
“那便气坏了,再让你救一次。”
“……这么一想,”他居然还真琢磨了一瞬,点头道,“好像也不亏。”
“你……!”
雪倾城气得指尖发颤,可话没出口,人已被他轻轻扶着胳膊,往旁边那张榆木方桌边带过去。他顺手提起青瓷茶壶,注满一杯温水,稳稳推到她手边:“请坐。这杯茶,权当赔罪的心意。”
她没推拒,低头接过来,热气氤氲里悄悄掩了半张脸……平日里清冷如霜的雪师姐,竟也有这样局促的时候。片刻后,茶盏轻放回桌面,她抬眼望向窗边那个背影:楚云舟正仰头望着天上那轮银盘似的月亮,肩线松弛,姿态闲适得不像刚搅动了一场江湖风云的人。
她轻声问:“……真能骗过他们?”
武典是假的,这事本身就像拿纸糊刀鞘去骗虎豹……听着就悬。按常理,楚云舟连宗师门槛都还没迈进去,谁信他能凭空捏出一本镇派武典?
可常理,有时候偏就最靠不住……
“八成把握。”他转过身,笑意未减,语气却笃定,“学主那样的高手,我确实比不了。可他们也没摸过真正的武典……连影子都没见过。再者,”他顿了顿,眼里掠过一丝狡黠,“论拆解、糅合、重铸武学理路,我虽不敢称宗师,倒也算个‘纸上宗师’。我把四门绝学里最精要的几处抽出来,像熬药一样文火慢炖,再添进自己琢磨的几味‘引子’。外行人看,全是货真价实的高深路数。”
……那本册子,表面光鲜得挑不出错:字字珠玑,图谱精密,连墨色深浅都仿得老练。可内里早被他悄悄埋了雷:几处攻法流转方向故意拧着来,关键一页又“恰好”残缺……旁人一翻,只道是传承断代所致,反倒更信这书真有来历。
最绝的是,他暗中嵌进了类似《皇世经天宝典》里那种“反制相生”的死循环。练得越认真,越容易走岔;练得越快,爆体之危越近。当然,若有人真能静下心,单取其中两三式拆开练,未必不能悟出些门道……可谁会放着整本“神功”不啃,专捡零碎嚼?
至于怎么造旧书?还是早年跟墨家匠人混熟了,偷学的做旧手艺。至于风声……根本不用他费力传。没抢到书的那一方,恨得牙痒,自然要嚷得满江湖都知道:“邪隐得了真武典!”;抢到手的那边,为防别人质疑真假,更要拼命吹嘘:“此乃天赐机缘!”……两边一较劲,谎话倒比真话传得更响、更烫、更不容置疑。
雪倾城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,仍是不放心:“可万一……真有人练成了呢?”
楚云舟没否认。武学这东西,本就玄得很。有人天生纯阳体,偏能逆运阴劲;有人把口诀念反了,反倒打通任督二脉;还有那位倒霉国师,走火入魔时小指竟能激射剑气……真要是哪个疯子硬生生从那本“毒饵”里咂摸出点门道,他倒真不意外。
只是……
“若真有人敢照着练,”他笑着摇头,“我得拱手叫一声:壮士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在第一页末尾,亲手写了八个字。”他语气轻松,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“欲练此功,自废武功。”
雪倾城一怔:“……这谁信?”
“信的人多了去了。”他耸耸肩,“越是厉害的功夫,越爱设门槛。北冥神功还要先散尽功力呢……我这不过是要人自废,又没让他们挥刀自宫,算哪门子苛刻?前例摆着,规矩立着,他们自己就愿意信。”
雪倾城一时语塞。
……可不是么?她记得师父提过,北武林那门北冥神功,入门第一课就是废掉原有根基。甚至没练过武的人,反倒更容易上手。
可楚云舟这八字,偏偏留了活扣:是练完一段再废?还是没武功的人也能直接开练?这模棱两可的“门槛”,反倒成了最诱人的钩子……
她忽然抬眼,目光似笑非笑:“师弟就不怕……我把这秘密说出去?”
楚云舟迎着她的视线,神色坦然:“我从不信别人,却一直信师姐。”
雪倾城喉头微动,没接话。
他却已平静续道:“就算说了,又有谁听?人只愿信自己想信的……譬如信‘练了就能改命’,总比信‘这本是坑’舒服得多。若真有人跳出来喊‘假的’,旁人第一反应不是查证,而是啐一口:骗子!打死他!大势已成,人如游鱼,顺流尚且喘息,逆流?怕是连尸骨都漂不回来。”
窗外月光无声流淌,映着他半边侧脸,明暗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