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弟这般吃惊?”雪倾城难得见他失态,唇角微扬,“当年邪王之子,也是儒家门下。”
“啊……没有没有。”他赶紧摇头,“只是觉着,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。石师姐……如今已离山了?”
早先听说魔门阴癸、邪王邪帝之类名号,他只当江湖闲话;后来听闻“天女”石青旋,也只当音近耳误,没往心里去。此刻才真真切切咂摸出味儿来……
行吧。这地方果然不寻常,也够乱。细想之下,武林格局分明:中原是自家地盘;南边盛明属南武林,西边长秦归西武林,北面鼎汉为北武林;至于东边……东边只剩一片海,浪打浪,空茫茫。
“未曾离山。她是因邪王之女身份曝露,怕连累儒门清誉,主动向师父辞别。”雪倾城语气轻缓,却带出几分旧事难言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这些年,她独自撑着弦门年轻一辈,着实不易。”楚云舟低声道。
“我哪算得上支撑?往后,弦门担子,还得劳烦师弟多担待些。”雪倾城笑眼弯弯,笑意却不轻飘。
“师姐莫推活儿给我……你也清楚,我素来懒管琐事,顶多紧要关头,伸手拦一拦。”
话音未落,两人已踱至宫墙深处。
经武阁前,武曌引着楚云舟穿廊而行。这是他头回进皇宫,朱甍碧瓦,金饰彩绘,华贵是极华贵,却少了几分沉肃气。
武曌一面指路,一面闲叙宫中景致。面上仍称他一声“楚老师”,书法先生的身份,摆得端端正正。至于他救驾那桩事?黑账一宗,谁提谁错,彼此心照,点到即止。
刚转过回廊,将至经武阁入口,恰逢一处小园。凉亭里坐着位锦袍公子,两名佩刀少年侍立左右,另有两个宫女垂手静候。
“七妹,打从进门起就见你领着他逛个不停,这位公子,是哪家的俊彦?”那人抬眼含笑,语带三分漫不经心。他叫武罹,云唐大皇子,素与钟家等世家走动甚密。
“大皇兄取笑了。”武曌笑意不减,“他是我的书法先生,楚云舟。”
“楚云舟?”武罹略一沉吟,眉头微皱,“这姓氏倒生疏。敢问雪先生,祖籍何处?”
“清州寒门,布衣出身。大皇子没听过,再自然不过。”楚云舟声音平实,无波无澜。
“布衣?”武罹脸色霎时一变,方才那点客套烟消云散,眼底只剩毫不掩饰的轻慢,“七妹,你何时也这般糊涂了?竟请个布衣教字?还尊作老师?布衣懂什么叫笔意筋骨?不如让为兄替你另择名师,免得被人哄了去。”
在武罹眼里,出身就是命格的烙印,刻进骨头里,改不了,也不该改。这念头根深蒂固,是世族圈子里人人默认的铁律……他们生来就握着别人拼尽一生也够不着的东西:上乘攻法、稀有药材、顶尖名师……他们的起跑线,早就是寻常人穷尽半生也撞不到的终点。
楚云舟望着眼前的大皇子,心里已大致有了数。再想起武曌平日偶尔提过的只言片语,他对这位皇子的分量,已然落定。
“兄长厚意,我记下了。”武曌语气平稳,脸上那点浅笑早已收尽,眼神清冷,“您荐的人,字或许写得极好。可我学书法,只认老师手里的【瘦金体】。这事儿,恕难从命。”
她向来不把闲言当回事,但牵扯到楚云舟,便再不愿敷衍一笑……怕旁人真以为她软弱可欺,更怕身边人误会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