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阳下了车,整了整深色大衣的领口,快步走进楼内。
走廊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,灯光柔和而偏冷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
楼道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前,有两名干部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,看到徐阳走来,微微点头致意,又各自散开了。
徐阳在门口站定,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病房里暖气很足,病床上躺着一位老人,头发稀疏而全白,面颊消瘦得颧骨高高凸起,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,脸上罩着呼吸机面罩,每一次呼吸都发出粗重而费力的声响。
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,一条绿色的波形曲线微微跳动着。
老人已经几乎人事不醒了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涣散,没有什么焦点。
只有在徐阳走到床边时,仿佛感觉到了什么,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转了转,却没有聚焦到他身上。
徐阳站在床边,看着面前的老人,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老人是他的爷爷。
在历史风云中留下了太多痕迹。
革命年代出生入死,和平建设时期主政一方。
他这一生,从战火纷飞到执掌一方,打理过数不清的政事、人事、民事,带出了众多门生、部属,也为徐家积累了一张纵横交错的隐脉。
徐家能在京城稳稳站住脚,靠的就是老人在世时留下的人脉和威望。
然而,岁月终究是无情的,三年前,徐国策的身体每况愈下,先后经历了两次大手术,最终还是躺进了重症监护室,靠着现代化的医疗手段维持着最后的生机。
近一个月来,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,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,最近几天更是陷入了半昏迷状态,几乎人事不省。
徐阳想到老爷子曾经举起过他,在院子里教他骑自行车,在他考上大学时开了那瓶藏了二十几年的茅台,在他进入财政部时高兴得连说了几个“好”字。
而如今,那个曾经在国家政治舞台上举足轻重的老人,正躺在这张病床上,靠着呼吸机和营养液吊着一口气,艰难地维系着生命的最后余光。
“爷爷。”
徐阳轻轻叫了一声。
老人的眼睛又微微转了一下,似乎想要看清站在面前的是谁。
监护仪上的心率微微波动了几拍,然后又平稳下来。
不知他是真的认出了孙子,还是仅仅对声音作出的本能反应。徐阳站在床边,安静地站着,目光沉静地看着床上这个给了他整个家族最大庇护的名字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