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,五月初五,入夜。
炮声停了。枪声也渐渐稀落下来。
官军没有连夜攻城。
洪承畴和陈奇瑜商议后决定,夜间攻城伤亡太大,不如围而不打,等天亮再发起总攻。
反正稷山已经是瓮中之鳖,多等一夜也跑不掉。
围城的士兵在城外点燃了篝火,一圈一圈,把稷山县城围得像个巨大的火环。
火焰噼啪作响,映照着士兵们疲惫而警觉的面孔。
巡逻队举着火把,沿着包围圈来回走动,脚步声和口令声在夜空中此起彼伏,偶尔夹杂着几声战马的嘶鸣。
城内,高迎祥的屋子里灯火通明。
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,上面标注着稷山周边的山川道路和官军的部署位置。
他盯着地图已经看了半个时辰,目光在白鹤渡的位置上来回逡巡,像是在丈量着生与死之间的距离。
“闯王,东西都收拾好了。”
刘宗敏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道,
“能带的粮食装了三十辆板车。马匹喂足了料,弟兄们都准备好了,只等您一句话。”
高迎祥抬起头,目光在烛火的跳动中忽明忽暗。他沉默了片刻,问道:“李自成呢?”
“他已经带着他的人马在东门那边等着了。
按您的吩咐,他先带偏师往东走,等他把官军的注意力引开了,咱们再从南门出去。”
高迎祥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。
夜色深沉,远处的官军篝火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,镶嵌在黑暗的大地上。
他能隐约看到火堆旁晃动的人影,听到随风飘来的模糊话语声。
他放下窗户,转过身来,脸上露出一丝狠厉之色:
“传令下去,把那帮抓来的百姓赶到队伍前面。
官军要是拦路,就让百姓先上。我倒要看看,那些官军敢不敢对自己人开枪。”
刘宗敏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明白。”
子时刚过,高迎祥带着主力,悄悄打开了南门。
沉重的木门被十几个壮汉缓缓推开,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高迎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城外的官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动静——也许是距离太远,也许是巡逻队恰好走到了别处。
两千多名精锐骑兵和步兵,无声无息地涌出城门。
队伍的最前面,是被驱赶着的三四百名百姓,男女老少都有,有的还穿着单薄的寝衣,显然是睡梦中被强行拖起来的。
他们被绳子拴成一串,踉踉跄跄地走在最前面,充当着人肉盾牌的角色。
高迎祥骑马走在队伍中间,身边跟着刘宗敏和几名贴身亲兵。
他没有点火把,全靠月光辨认道路。
初夏的月色还算明亮,银白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,照出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影子。
马蹄踏在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混杂着板车轮子滚动的咯吱声和人群压抑的喘息声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一场赌博。赌注是自己的性命。
高迎祥不时回头望向稷山县城的方向,那座他盘踞了数月的老巢,此刻正静静地卧在黑暗中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他知道,这一走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