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城东门外,新设了一处宗室子弟报到处。
说是报到,其实更像一个大集市。
从河南、山西、陕西、湖广各地送来的藩王子弟,大的二十出头,小的才八九岁,挤挤挨挨地站在几排长桌子前面登记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所属王府。
负责登记的文书们忙得头都抬不起来,毛笔蘸墨蘸得手腕发酸,嘴里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:
“姓名……年龄……读过什么书……有没有特长……好,下一个。”
队伍里,各种表情都有。
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队伍中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虽然料子不好,但浆洗得干干净净。
他叫朱由橚,是周王府旁支的一个奉国中尉,在宗室里属于最低一档的爵位,每年领的禄米还不够他自己吃饭的。
他站在队伍里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一直压不下去。
旁边一个同来的宗室问他:“由橚,你这么高兴干啥?要去北直隶读书了,离家几百里,有啥可乐的?”
朱由橚扭头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:
“哥,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吗?
我爹在世的时候就说过,咱们这些旁支宗室,说是龙子龙孙,其实就是被圈在府里的猪。
不许科举,不许经商,不许务农,连出城都要报备。
活着干什么?就为了等那点吃不饱饿不死的禄米?
我今年十八了,除了认识几个字,啥都不会。
要不是朝廷开了这个口子,我这辈子就算是废了。”
那个宗室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再说话。
朱由橚又补了一句:
“去北直隶读书,好歹能学点真本事。将来不管是留在朝廷做事,还是去海外封地,总比窝在开封城里等死强。”
队伍前面,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表情。
他叫朱由枞,是郑王府的嫡孙,从小在王府里锦衣玉食长大,出门前呼后拥,从来没有离开过怀庆府的地界。
这次朝廷下令,各王府年轻子弟一律送北直隶学校就读,他爹郑王也不敢抗旨,只好含着泪把他送上了去北京的车队。
朱由枞站在队伍里,眼圈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块他娘塞给他的玉佩,嘴里嘟囔着:“我不想读书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旁边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锦衣卫百户听到了,低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倒不算凶:
“小公子,别哭了。到了北直隶,有的是好吃的好玩的,还能学本事,比你窝在王府里强。”
朱由枞抬头看了他一眼,瘪了瘪嘴,到底没忍住,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
百户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麦芽糖递给他:
“拿着吃,别哭了。你看那边那个比你小的,人家都没哭。”
朱由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,穿着一身簇新的棉袄,正踮着脚尖趴在桌子上看文书写字,满脸好奇,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。
那是韩王府的一个小宗子,家里穷得叮当响,听说能去北直隶读书还管吃管住,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觉,天没亮就催着他爹把他送过来了。
而在另一处安置点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北京城南的永定门外,临时搭建了几排大帐篷,里面住着的是第一批准备迁往吕宋的藩王家眷。
按照朝廷的安排,安分守己但占田过多的藩王,可以选择迁往台湾或吕宋封地自营,朝廷提供船只、种子、农具和半年的口粮,到了地方自行垦荒建府。
唐王府的几个旁支宗室正在帐篷外面晒太阳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行李卷上,手里捧着一壶茶,脸上的表情谈不上高兴,但也算不上难过,更多的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。
他是唐王府的一个镇国中尉,叫朱器圾,在南阳有几亩薄田,日子过得不好不坏。
这次朝廷动员宗室迁往海外,他考虑了两天,最终还是报了名。
旁边一个同族的年轻人问他:“叔,你真舍得走?南阳好歹是咱祖上待了两百年的地方。”
朱器圾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