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嘉佑行至殿中,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。随后从容落座,将今日半日经历缓缓道来。
从尚飨楼初见对坐、席间用餐的点滴细节,到钱宝来恪守尊卑、温婉得体的举止;
从她品鉴桂花糕时的真诚坦荡、不卑不亢,到二人席间静默无言却毫无尴尬的默契;
再到餐后同游深秋帝都、并肩赏景、闲谈应答的松弛融洽,他言语平淡客观,不夸大、不遮掩,一五一十尽数禀报。
赵嘉佑素来清冷寡言,极少对闺阁女子多加置评,此番娓娓讲述相处细节,已是难得。
钟皇后倚着软榻,指尖轻搭在膝头锦缎,始终含笑静静聆听。眸光温柔缱绻,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家儿子身上,细细捕捉着他言语间的细微情绪、语气里的松弛暖意。
她阅人半生,最是懂自己的孩子,赵嘉佑性情孤冷清傲、心性极高,素来疏离世俗情爱,寻常高门女子,入不得他眼,更让他懒于周旋相待。
可今日听他所言,字字平和、句句松弛,没有半分不耐与疏离,反倒隐隐透着几分舒心妥帖。
待赵嘉佑尽数说完,殿内静默片刻。钟皇后眼底笑意愈盛,面上却依旧从容温婉,不露急切,并未立刻开口评判二人适配与否,只是柔声温语,带着满心慈爱叮嘱:
“我儿今日奔波赴宴、沿街赏景,定然辛苦了。天色尚早,你且先回东宫歇息静养,卸下一身疲惫,晚间母后让小厨房备好你爱吃的膳食,你过来陪本宫与你父皇一同用膳。”
她语气轻柔,暗藏深意,看似只是寻常慈母关怀,实则是心中已然满意,只想再细细求证,稳妥敲定此事。
赵嘉佑素来通透,瞬间读懂母后眼底的期许与试探,微微颔首,恭声应道:
“儿臣遵母后旨意。”
说罢起身行礼,从容告退,转身缓步退出长乐宫。
殿外脚步声渐远,赵嘉佑的身影刚彻底消失在宫门外的回廊尽头,后殿的屏风之后,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
文德帝一身常服,龙袍松垮随性,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肃穆,步履匆匆从内殿走出,眉宇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。
他方才一直隐于后殿屏风之后,未曾露面,静静听完全程对话,只是心中依旧悬着忐忑,唯恐只是太子刻意周全礼数、勉强相待。
他快步走到皇后身侧落座,来不及整理衣袍,便急急开口追问,语气藏不住的焦灼期待:
“梓潼,如何?佑儿今日与那钱家女郎相处,到底是何光景?二人可合得来?”
一国之君,执掌万里山河、决断朝堂万事向来沉稳笃定,唯独在独子的婚事之上,褪去了帝王杀伐果决的气度,只剩寻常老父的操心与牵挂。
多年以来,无数名门贵女、世家嫡女轮番甄选,皆入不了太子之眼,帝后二人日日忧心,唯恐太子挂念那归宗出家的女弟子,心性清冷,终生无意婚娶。
钟皇后见他这般急切模样,忍不住莞尔失笑,眉眼弯弯,一双温润的眼眸直接笑成了两道弯弯细缝,眼底的欢喜与释然几乎要溢出来。
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袖口,语气笃定又轻快,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:“圣上放宽心,依臣妾看,这桩婚事十有八九是成了!”
她微微前倾身子,眼底满是欣慰笑意,细细道出自己的判断:
“佑儿性子清冷孤傲,向来不喜与人虚与委蛇,若是心生厌烦,定然敷衍疏离、寡言冷淡。可今日他回宫复命,言语松弛,说起与钱宝来相处的细节时,眼底毫无不耐,反倒透着几分安稳惬意。”
“少男少女,二人初见,无拘谨、无尴尬、无逢迎,静默相守亦有默契,这般投契模样,是臣妾多年来从未见过的。”
稍作停顿,她语气愈发笃定:“稍后臣妾即刻传召仲良辰入宫。他全程随行侍奉,目光细致、观察周全,定然将两个孩子一言一行、一颦一笑尽数看在眼中。待他细细禀报所有细节,确认二人当真相处融洽、性情相合,咱们便趁早把这桩婚事定下来。”
文德帝闻言,高悬多日的心瞬间重重落下,长长松了一口气,眉眼间瞬间舒展,积压已久的愁绪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释然与欢喜。
他微微颔首,感慨万千:“果然如钦天监吴监正所言!佑儿本就不是早婚命格,此前朕与你费心张罗,朝堂世家频频举荐适龄贵女,个个才貌双全、家世显赫,可佑儿始终淡漠置之,从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。如今缘分一至,果然水到渠成,半点强求不得。”
钟皇后深有同感,眉眼温柔,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认可:
“臣妾初见钱宝来之时,便格外欢喜。那孩子性子温顺乖巧、心性通透沉稳,知书达理、进退有度,端庄却不呆板,温顺却不卑微,最是贴心妥帖。”
“佑儿看似沉静,实则年少心性、偶有跳脱执拗,性子太过清冷刚烈,寻常女子难以包容迁就。可钱宝来性情温润宽厚,恰好能与他互补,日后定能包容体恤太子,安稳东宫、打理内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