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一会儿,将窗帘合上,转回身:“不走官方通道。霍局长那边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本地的关系?边境镇上做边贸的人里面,应该有人熟悉河对岸的路线。”
未云裳将令牌收进口袋,站起来走到他旁边。她从自己的布袋里翻出一张叠好的纸,展开之后是一份手绘的简略地图,墨线画得很粗糙,但标注了几个关键的位置——渡口、界河、对岸的几条小路,以及一处被标注为“旧码头”的位置,在镇子下游约四公里处。“这是紫霆昨晚通过749局加密信道发过来的。她说这个旧码头是二十年前金建强(被金锜暗山夺舍)在边境做地下物流时用过的通道,早就荒废了,但对岸的小路应该还在。如果找到本地熟悉旧路的向导,可以从那里过河。”
君墨轩看着那张手绘地图。旧码头的位置在界河的一处河湾内侧,河道在那里收窄了一半,两岸的植被也更密,从镇子方向看过去是被一片芦苇丛遮挡的视觉死角。“那就今晚去找向导。镇子上做边贸的人,谁最熟悉对岸的路?”
未云裳将地图折好放回布袋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三件法器,青、碧、灰白三色光在旅馆昏暗的室内光中微微亮着,像三枚被拧到最低档位的夜灯。“紫霆说镇上有一家姓赵的边贸户,老板赵老四在界河上跑了二十年船,对旧码头那条路熟得很。他家的院子在镇子东头,门口堆着旧轮胎的那家。”
君墨轩拿起外套穿上,将离火壶收进内侧衣袋里。未云裳将三件法器依次调整到低亮度模式,用衣料遮住大部分光线。两个人走出旅馆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镇上的路灯只有几盏亮着,光色昏黄,将街面上坑洼的积水照出零碎的亮点。他们沿着主街往东走,经过几个已经收摊的杂货铺和一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。烧烤摊的炭火在夜风中明灭,几个边民围坐在矮桌前喝酒,说话的声音被风吹散成断断续续的碎片。
赵老四的院子在镇子最东头,门口果然堆着一摞旧轮胎,旁边停着一辆满是泥点的皮卡。院子里亮着一盏裸露的灯泡,光线从敞开的院门里照出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。君墨轩走到院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补渔网,身形精瘦,皮肤晒得黝黑发亮,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。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,目光先扫了一眼君墨轩,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未云裳,然后继续低头补渔网。
“赵师傅。”君墨轩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,“有人介绍我们来找你。想过河,走旧码头。”
赵老四的手在渔网上停了一下,但没有抬头。“旧码头早就不走了。封了十年了。”
“没封。只是没人走了。”未云裳从君墨轩身后走出来一步,站在院门的光斑边缘。她胸前的三件法器被衣料遮着,但她走进光里的那一瞬间,赵老四的目光还是朝她身上多停了一拍。他说不清为什么,但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他跑船这么多年很少碰到的东西——一种沉得异常稳的气息,像河底最深处的暗流,表面看不见,但底下一直在走。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君墨轩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介绍信——霍承渊在出发前准备好的、盖有749局关联部门印章的协查函件。他将信从院门上方递过去。赵老四站起来接过,抖开看了一眼,目光在那枚银色的印章上停了两秒。然后他将信折好塞进裤兜里,转身朝院子角落的铁皮棚子走去。棚子里堆着几捆缆绳和一台柴油机,旁边靠着一条窄长的木船,船身被柏油涂得漆黑,在灯泡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沉闷的光泽。他拍了拍船帮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两个人。“今晚走?还是明早?”
“今晚。”君墨轩说。
赵老四从棚子里拖出那条木船,推着船底往院门外走。木船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粗粝的刮擦声。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目光再次落在未云裳身上。这一次他多看了两秒,然后偏头对君墨轩说了一句:“你媳妇身上带的东西,过河的时候最好收好。对岸那片林子不干净,有些东西闻到气味会跟上来。”
未云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但没有纠正他的称呼。她将胸前法器调到了最低亮度,衣物遮盖之下几乎看不见任何光亮。君墨轩也没有解释,只是从赵老四手里接过船头的缆绳,帮他把船拖向通往旧码头的土路。夜色在他们身后合拢,镇上的灯光越来越远。河风从界河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对岸密林深处某种不知名花朵的甜腻香气,在三个人之间穿过,将木船拖行时扬起的尘土吹散在暗处。旧码头方向的水面上,月光在芦苇丛的缝隙中碎成一片银灰色的细鳞,安静得像一道被藏了很久的、从未真正关闭过的门。
木船在界河上划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赵老四站在船尾摇桨,桨叶入水的节奏很慢,几乎不发出声响。河面上没有灯,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,四周只有船头破水时那一点细碎的波纹声。未云裳坐在船头,三件法器被衣料裹得严严实实,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布袋外面,感受着幽渊壶壶底传来的温度变化。越往南走,壶底的温度越低,像在靠近一片正在冷却的余烬。君墨轩坐在船身中间,离火壶贴着胸口放着,橙光被他完全收束在衣料以内,从外面看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。
船到对岸的时候,赵老四将桨横在船舷上,伸手一指岸边那片黑黢黢的密林:“旧码头在林子后面,岸边上杂草长得比人高,你们往左走大约二十步就能看到栈桥的木桩。剩下的路我不陪你们走,对岸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看了未云裳一眼,“还是那句话,带的东西收好。这片林子里有些地方,地气不对,人走进去容易迷。”
君墨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赵老四。赵老四接过揣进裤兜,将船头调转,桨一入水,木船无声地滑回河心的黑暗里去了。岸上只剩下君墨轩和未云裳两个人站在齐膝的杂草丛中。密林在他们面前像一堵深绿色的墙,林间散发出的气味潮湿而浓郁,混着腐殖土和某种夜间开花的藤本植物的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