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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0章 这天下我传给你(第1页)

京城,六月。

城门开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没有仪仗,没有鼓乐。

守门的禁军见了一队人马从官道上下来,为首那人骑一匹黑马,鬓角有白发,身后跟着二十来个骑手。

马身上有泥,人脸上有土,走了四十天水路,又走了三十天陆路,脚上的靴子磨破了两双。

禁军校尉揉了眼,看清了马车上插的旗。旗面是黑的,上头一个“唐”字,是潜龙城唐王府的旧旗,洗得发白。校尉腿一软,跪下去。

“唐王回京了——”

这一声没喊完,城门里已经乱了。有兵跑去报,有人往宫里跑,有人去敲驿馆的门。李晨没停。马鞭子一扬,直往皇城去。

街上没有人。天太早,铺子没开,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口,锅里的水刚冒气。摊主见一队人过去,先看了两眼,后来认出打旗的,手一抖,勺子掉进锅里。

唐海骑一匹小马,夹在队伍中间。八岁的孩子,走了七十天,脸瘦了一圈,可腰板挺得直。问过一回“父亲,还有多远”,李晨说“快了”,就不问了。

皇城门口,苏辙等着。

苏辙老了。头发全白,腰弯了,走路要人扶。站门里,手里攥着一卷纸。见李晨下马,苏辙往前迎了两步。

“王爷。”

“太傅。”

苏辙看李晨身后。看见唐海,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是唐海?”

“唐海。苏菲亚生的。”

苏辙弯腰看唐海。“孩子,你叫唐海?”

唐海拱手。“太傅好。”

苏辙没说话。抬手在唐海头上摸了一下,转身带路。走两步,脚下一晃,李晨伸手扶住。

“太傅,慢些。”

“慢不得。刘策等着。”

宫道很长,砖缝里长着草,草有半尺高。两边的殿门闭着,只有勤政殿的窗开着。窗里没有灯。

苏辙一路走一路说。

“刘策三月发病。头一回痛,是在勤政殿。批折子批到半夜,笔掉了,人从椅子上滑下去。宫女扶起来,人已经不认得路。太医来,扎针,醒了。醒了以后说——把地图拿来。”

“地图?”

“勤政殿那张。葱岭以西,画了一条线,停在海边,画了圈,写了路头。刘策把地图搁在床头,天天看。看了三个月,地图边角磨烂了。”

“医学院的人怎么说?”

“院正姓方。方院正是北大医学院头一届的学生,跟李郎中习过三年。方院正说,刘策这病,头是表,心是里。心上有火,火往上烧,烧到头,头就裂。方院正用了七十二副药,每副药都记着。记到最后,方院正自己写了一张纸搁在榻边。纸上八个字——心火焚木,非药可医。”

“刘策知道?”

“知道。方院正不瞒刘策。刘策听了,没说话。躺了三天,起来写了道旨。旨上写——召唐王李晨回京。写完搁在床头,再没动。”

勤政殿门口,方院正等着。

四十来岁,布衣,袖口挽着,手上还沾着药渣。见李晨,先躬身。

“王爷,刘策刚睡着。睡了两个时辰,头一回睡这么久。前头半个月,每天只睡一个时辰,痛醒了就睁着眼。今日天没亮,忽然说要见你,说梦见你回来了。说了几句,又睡过去。”

“他现在什么样子?”

“瘦。吃不下。一顿半碗粥,喝三勺就吐。头痛发作起来,抱着头在床上滚。滚不动了就躺着,眼往上看,嘴里念。”

“念什么?”

“念两句话。一句是——路修到哪了。一句是——朕的天下该有几条路。念完,头就不痛一会儿。不痛了就睡。睡醒了接着念。”

李晨推门进去。

殿里没有熏香,窗开着。帐子是旧的,褪成灰白。榻上躺着一个人。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,几乎认不出是刘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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