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鬃毛是直的,周平的鬃毛是卷的;眼窝是平的,周平的眼窝是深的;底座是歪的,周平的底座是平的。差在手上,不在石头上。”
杜布低头看那块石头,看了一会儿。
“唐王。总号说,三个月雕成这样。三年呢?三十年呢。”
李晨看着杜布,看了一会儿,转身,对苏菲亚说:
“苏菲亚。把那页纸给我。”
苏菲亚从怀里摸出那页纸,歪歪扭扭。李晨接过来,递给杜布。
“杜布。你看看这个。”
杜布接过去看。上面是汉文,歪歪扭扭。杜布看不懂。
“这是汉文。我不认得。”
“这是一个威尼斯女人写的,学了三个月汉文,写了这张纸。字是歪的,可意思不歪。她写的是——她从水城来,水城的根在水里,石头城的根在石头里,死石头怎么让根活。她把石头城的根,接到水城的根上。三个月,她学会了写汉文,可她的字,还是歪的。”
杜布看着那页纸,看了一会儿。
“唐王,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月舟会的石匠,三个月雕出粗狮子;三年,能雕出细的;三十年,能雕出好的。可三十年之后,石头城的石仙机,已经一百台了。一台石仙机一天推二十尊,一百台,一天两千尊。你的石匠,三十年后,还是用手凿,一天一尊。你拿什么跟我比。”
杜布没说话。
“杜布。你回去告诉总号:月舟会想自己雕,可以,我不拦。可石头城的石头,是我的。月舟会要石头,得跟我买;买了石头,自己雕,雕好了,自己卖。可石狮子一尊二十八两,是从我这儿出去的。你的石匠雕得再好,卖不到二十八两——因为你的狮子,没有名字。石头城的狮子,有名字。叫石头城。”
杜布把石头收回去,把纸还给苏菲亚。苏菲亚接过去,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唐王。你的话,我带回去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月舟会想包销,可以。可包销的货,得是石头城雕的。月舟会出驼队,出护送,出过路钱。我出一成——这一成,是路钱,不是抽成。路是我修的,走我的路,就得交路钱。交了路钱,路就是你的。你的货,走我的路,我保你平安:弗朗索瓦的人来了,我挡;马匪来了,我挡。可你要走别的路,我不挡。你算算,哪头轻。”
杜布看李晨,看了一会儿。
“唐王。你方才说,你不是做买卖的,你是修路的。可你算账,比做买卖的精。”
“修路,也得算账。路修到哪儿,账就算到哪儿。算不清,路就修不下去。”
杜布上马,十一个人上马,五峰骆驼,六匹马,往西走了。走了十几步,杜布回头。
“唐王。总号那边,我做不了主。可我个人说一句——你那台石仙机,比刀厉害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刀杀人。人死了,路就断了。石仙机造路。路修好了,人就走过来。走过来的人,比杀了的人多。”
杜布走了。驼队往西,黑旗在风里。李晨站在原地,看那旗走远。苏菲亚站在旁边。
“唐王。杜布方才说,你那台石仙机,比刀厉害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