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,葱岭东麓。石头城。
太阳还没出来,井边的灯还亮着。李晨蹲在城东的墙基前,拿手抠了抠石头缝里的灰浆。灰浆硬了,指甲抠不动。
“墨问归的水泥配比,行。”李晨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苏文在旁边记。
“王爷。京城来的信。”
李晨接过信。拆开。苏辙的字。简短。先说秋闱题目,再说六百份卷子,最后附了一份周砚的策论抄本。李晨看完,把信递给苏文。
“你看看。”
苏文接过去,读到“此弊似不足立”,停住。
“这个人,是个读书的种子。”
“六百份。”李晨说,“苏辙让六百个举子替我说话。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。”
“不回。让苏辙替我谢周砚。另外——传话给周秀娥,潜龙商行在平阳府,给周砚家送三匹好布。不要多。多了,是行贿。三匹,是心意。”
“这算什么。”
“算我欠他一个人情。一个山西书生,考了四回乡试,还敢在卷子上写‘此弊似不足立’。这种人,我李晨这辈子,交定了。”
苏文笑了:“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用知道。字里行间,能看出骨头。”
晨光从鬼风口方向漫过来。第一缕照在城东的墙基上。石头缝里的灰浆,泛着青光。李晨转身,看向鬼风口。周平带着石头上山了。巴合提在推土机旁边,等着按今天的第一个红钮。
“苏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今年秋闱之后,京城会多出多少篇写霍去病城的文章。”
“六百份卷子,传出去就是六百篇。加上说书的,写话本的,至少上千。”
“上千篇。上千张嘴。上千支笔。周文达的折子,还压得住么。”
“压不住了。”
“对。压不住了。这就是我要的。我修路,苏辙替我铺路。我在西边搬石头,他在东边搬笔。搬到最后,霍去病城三个字,就成了天下人的事。成了天下人的事,谁动它,谁就得问过天下人。”
李晨抬脚,往井台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苏文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那座碑,再加一行小字。就刻在‘路,是人把自己的命,续给后来的人’下面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大炎五百三十六年,秋闱策论,六百举子共论此城。以此石为记。”
苏文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抬起头。
“刻这个?”
“刻。让后人知道,霍去病城不是一个人的城。是六百个人的城。是六百支笔,一撇一捺,把它写出来的。”
风从鬼风口灌出来,卷起地上的石屑,打在墙基上,沙沙响。巴合提按下红钮。推土机的铁臂抬起来,第二块巨石,轰隆一声,滚到路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