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上再加一顿。今天推了墙,该吃顿好的。我带的肉干还有几包。让巴合提到井边支个锅,煮了。全城人都喝碗热汤。”
“唐王,这也太破费。”
“破费什么。过几天,鬼风口那边还有得累。今天不补上,以后腿软。你石头城的人,往后就是这条路上最硬的人。最硬的人,得先吃最热的饭。去。别跟我推。”
“行。我去。”
阿依达尔小跑着去了。
那步子,比刚见李晨那天轻快得多。
苏文在旁看着,轻轻摇头。
“你这个‘仙器’,真是把人镇得服服帖帖。这哪像修路。像在给石头城换魂。”
“魂不是换的。是他们自己丢的。我不过是拿电灯照了照,拿推土机推了推,帮他们找回来罢了。”
“你看着吧。等明年开春,鬼风口的路通了,这地方的人,会比现在更野。野得敢跟沙班拍桌子。敢往撒马尔罕写信。到那天,石头城才真是石头城。谁都搬不动。”
“那沙班呢?”
“他?等路一通,他要是还守着那私市,就被这路甩下了。路不等人。人会。我跟他说的那些,他听进三成,就能跟着走。听不进,就留在旧日子里。旧日子也不坏。只是穷些。可那是他自己选的。我李晨不强迫。”
“你倒是心宽。”
“不宽能怎样?这世上,有些人,你拉他一把,他跟你跑。有些人,你拉他,他往后缩。都不是错。只是脚力不同。我不歧视走得慢的。我给他们留路。只要路在,慢的人,早晚也能到。怕就怕,路修到一半,有人把路砸了。那才真叫害人。”
“所以你派了人在鬼风口守着。”
“不光守着。还得看。看都是谁,急得睡不着。睡不着的人,就是路。路一动,他们先知道疼。疼了,就会跳出来。跳出来,就全露了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,算不算在等他们跳?”
“不。我们在逼他们跳。”
李晨转身,朝西边那条土路望去。
夕阳正好落在白山口上。把整道山脊镀成一片暗红。像一条极长的疤痕,横在天地之间。
“等这条路通了,那山口就没这么红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天不红的时候,路上有人。人一多,那红就不怕了。鬼风口的哭,盐湖的卤,石头城的旧墙,全会被路压下去。压得平平的。到那时,你再来。看见的,就是一条灰扑扑的土路。不好看。可踏实。”
“踏实,就是你说的根基。”
“对。根基不是一天打下的。是一寸一寸,一车一车,一个一个巴合提这样的孩子,从墙根底下长出来的。霍去病那样的,千古能出几个?我不求千古。我求眼前这条路上,每个走的人,都能再往前走一步。走的人多了,路就死不了。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那今晚,再加把火。”
“什么火?”
“让杨素素把灯线牵到井边。全城人都到井边喝汤。你在灯下讲一段。不用多。就讲你刚才那番话。让石头城的人,也听听‘根基’怎么写。”
“你是怕我这些话,没人听见,可惜了?”李晨笑。
“不是。我是怕石头城的人,只知道唐王给了机器、给了灯、给了王佩。不知道唐王心里,还装着一条能传下去的路。路是人的。人不知路,路就冷。今晚灯下,让他们也热一热。”
“好。你安排。我讲。”
“讲什么题目?”
“就讲,灯为什么亮在井边。”
苏文点头。收起炭笔,往城里走。
李晨一个人在原地站着。
风从鬼风口方向来。这次带着水汽。
像要下雨。
又像远山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