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不认人,只认使唤。谁学得会,谁就是它主子。这样一来,怕就变成敬。敬它,也敬能使它的人。”
“这地方的人,跟别处不同。你越神秘,他们越怕。你越实在,他们越亲。”
“你这些天,就是在教实在。”
“对。巴合提这个按钮按下去,比我们讲一百句‘唐王是好人’都强。”
“这孩子以后会跟人说,那墙是我按倒的。他这一辈子,都不会再信那些说唐王是妖怪的话。因为他自己动过手。摸过。会了。”
“你连这都算到了。”
“不算。只是按着人心本来的样子去做。人信什么?信自己亲手摸过的。信亲眼看见的。不信别人嘴里的。所以我从来不跟石头城的人解释‘电是什么’。我让他们看灯。让他们按红黑钮。等哪一天,他们自己能换线头了,这电就是他们的。不是我的。”
“这跟霍去病当年打匈奴,是两条路。”
“怎么想起霍去病?”
“昨夜里我睡不着,翻看几段旧史。霍去病十七岁头一回上阵,带八百骑,从长安往北,六日转战千余里。斩首两千,俘虏单于叔父。后来封狼居胥,饮马瀚海。多少人读到那儿,血都是热的。”
“现在读,还热吗?”
“热。可热里头,多了点凉。”
“哪凉?”
“霍去病二十四岁就死了。他死之后,汉军再没人能像他那样打。那些打下来的地方,没过多少年,又成了别人的牧场。他打得太快。快得后面的人跟不上去。人跟不上,粮跟不上,路跟不上。”
“他这一路,像一把刀,从匈奴身上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。可刀走了,口子慢慢又长上了。”
“说得好。霍去病的大穿插、大迂回,千古无二。可那是无根的打法。全凭他一个。凭马快,凭人狠,凭天时。天时一过,人一没,就续不上了。”
“汉武一代,花了多少钱粮,填了多少马匹,打下河西。可后来呢?后来中原一乱,那地方又丢了。为什么?因为路没修死。根基没扎深。人去地空,风一吹,沙又盖回去了。”
“那王爷要的,是什么?”
“我要的,是推土机到过的地方,就是我们的地方。是路铺到哪里,哪里就有井。有井,就有人。有人,就有灯。有灯,夜里的路就不死。”
“霍去病打的是穿插。我李晨打的是铺路。穿插是刀子,铺路是血管。刀子能杀人,血管能活人。千年之后,谁还记得狼居胥山上的风?可若有一条从长安一直通到葱岭以西的路,哪怕我只修成一半,后世的子孙也能顺着它走。走得再慢,也是在自家的路上。”
“所以你把推土机运到石头城,是先扎第一根血管。”
“对。这地方,就是葱岭以东的根。根活了,再往上长。等鬼风口通了,盐湖开了,白杨滩的草料棚立起来,同源号的货运线接上疏勒,再往西,我就不怕了。”
“西边再乱,我退回石头城。石头城在,我就没输。等我再攒够劲,又推过去。一步一步。刀快,不如根深。”
“那王爷觉得,能看到这条路通到哪一年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到阿姆河。可能到撒马尔罕。也可能就停在这葱岭脚下。可没关系。我已经把东西埋进去了。这推土机,这电灯,这唐元,这王佩。还有巴合提这辈人。”
“五十年后,有人站在石头城东头,问这路是谁修的。他们不会说李晨。他们会说,是当年一群人,一块一块石头搬出来的。这话,比史书真。”
“你这话,进《问同》第四卷。”
苏文掏出炭笔,飞快地写。
“你又记。”
“你今日说的,句句该留。尤其那句‘刀快,不如根深’。六个字,能把半部兵书说透。”
“别捧我。说正事。昨天阿依达尔给你的铜片,你让贺兰敏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那东西,不是新掉落的。边缘有旧泥,像是从什么地方抠出来的。”
“贺兰敏说,这种半月铜片,早年在疏勒巴扎上有人卖过。不是稀罕物。可上面的纹路有讲究。半道弯月,下头压着三道水纹。这是撒马尔罕那边一个叫‘月舟会’的商会暗记。波斯人、突厥人都认。寻常人不知道。”
“月舟会。查过吗?”
“郭孝离疏勒前,跟冯昭提过一嘴。冯昭说,这商会在疏勒没有铺面。只听说他们沿着北线走。不进城。就找骆驼客栈那样的地方落脚。偶尔跟同源号擦过。没打过交道。”
“他们的人,到了石头城附近。却不进城。不进城,说明不是来做买卖的。是来踩点。看我们运什么,来多少人,再把消息带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