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条路,是去往哪里的?”
“去一个叫克尔克的小地方。那儿有个盐湖。石头城的人,从前就拿羊去换盐。路太险,后来去得少了。盐也贵了。”
“盐湖。”李晨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水咸。夏天一晒,湖边白白一层。刮下来就是盐。只是那地方在鬼风口后面,外头的人进不去,里头的人出不来。产的盐,就几个小部族自己分。”
“如果有人能把鬼风口的路修一修,让骡马能走,从石头城到盐湖,要多久?”
“一个半时辰。”
“这么近?”
“就十二里。可这十二里,一年里能死七八个人。我活了五十七,光我知道的,就摔死过二十多个。”
“那更该修。”李晨说。
阿依达尔苦笑:“唐王,修路要石头,要木料,要壮劳力。石头城这几十户,羊都喂不饱。拿什么修?”
“我说了,我出钱,出料。你们出人,我发工钱。”
“这路修了,盐运出来,你拿走几成?”
“盐是你们的。我一粒不拿。但我要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盐路要通过鬼风口,从石头城出来,再往疏勒去。这条路上,得有三个歇脚点。每个点放两个人,几匹骡子。给过往的人卖水、卖草、补鞋。这三个点,得有人管。我就管这个。”
“你要的,是路权。”阿依达尔忽然冒出个极准的词。
“不是路权。是活路。这路修好了,不归我。归石头城。我只是个帮忙的。可我帮了忙,总得让人知道。将来唐王的商队从这儿过,你们看在今日的情分上,少收点草料钱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只是这样?”
“那还能怎样?我在石头城驻兵?就你们这几堵破墙,我驻兵做什么?吃沙子?”李晨笑了一声。
阿依达尔没笑。
“唐王,你越是不说真话,我这心里,越不踏实。这地方,来的外人,没有一个不是为财。你又不抢盐,又不驻兵。你到底图什么?”
“图一个地名。”
“地名?”
“将来我从葱岭出去,得有张图。图上每一处能歇脚的地方,能补水的井,能走车的路,都得标清楚。石头城,是这张图上的第一站。这比你那盐湖,值钱多了。”
“就为一张图?”阿依达尔仍不信。
“一张图,能救命。也能要命。你我今日说的这些路、水、盐、风,到了真出事的那天,就是多少人的命。所以我不怕你多问。你问得越细,我答得越清楚。将来你们跟别人说起唐王,说这是个肯把话摊开的人。比什么都值。”
“唐王。”巴合提忽然举手,像小孩要说话。
“说。”
“我觉得你这样的人,不该当王。该当个领路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王坐在城里。领路的走在前头。你从东边来,不坐车,不坐轿。跟我们蹲在井边说话。王不像王,像领路的。”
“那以后,我叫路王。”李晨打趣。
“路王好。我们这地方,就缺个路王。”巴合提笑得憨。
“别胡说。”阿依达尔又瞪孙子。
“阿依达尔,你让他说。孩子嘴里的话,最干净。”
“说完了没有?说完就回去给你娘推磨。”阿依达尔说。
“说完了。”巴合提吐了吐舌头,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