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前唐王每说一句出格的话,那是满城风雨。御史台上折子,翰林院写文章骂,国子监的学生能为他吵上三天三夜。可这一次,唐王在楼兰说‘王位可以选’,传到京城,你们看见多大的浪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没有浪。”文士自己接了话,“朝会照旧。御史台递了几个本子,被苏太傅扣了。国子监学生倒是想闹,可闹不起来。因为唐王这些年,已经把这些话都说过一遍。大家早就听过了。你第一次听人说‘肉食者谋之’,你愤怒。可如果这个人一年跟你说三遍,说了十年,你再听他说‘王位可以选’,你只会说一句——哦,果然如此。”
“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有人问。
“对唐王是好事。对朝廷,就难说了。一个人说话,你不再觉得他是发疯,而是觉得他早晚会这么干。那说明,人心已经动了。”
这话说完,茶馆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与此同时,皇城。
刘策靠在软榻上,脸色还有点白。
苏辙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碗药,不紧不慢地搅着。
“苏师,唐王在楼兰那番话,朕今日听人念了。折子上写,他当众说,楼兰的王,将来要由百姓来选。”
“陛下怎么看?”苏辙把药碗递过去。
“朕没看完就笑了。”刘策接过碗,吹了吹,“皇兄这个人,在潜龙城的时候就说过,刘家的江山是百姓抬起来的。如今到了楼兰,不过把这句话换了个地方,再说一遍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,不罪?”
“朕要降罪,早该在他说‘肉食者谋之’的时候就降。现在降,等于告诉天下人,朕怕了。朕越怕,他那些话就越真。”
“可朝中已经有人坐不住了。”苏辙说。
“谁坐不住,谁心里就有鬼。真把百姓当一回事的,听了不会跳。只有那些一辈子指望别人给他磕头的人,听了才会跳。苏师,你替朕做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把兵部那几道折子,原样退回去。再加一句批注:唐王在楼兰练兵、通商、兴教化,是为国守西门。尔等若觉得不妥,可上疏自请去西疆代朕巡边。”
“陛下这是要把他们往火架上赶。”苏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不。是把他们往西边赶。让他们亲自去看看。楼兰到底是不是他们折子上写的那个楼兰。看完了,朕倒要看看,还有谁再敢说皇兄‘私通外藩,图谋不轨’。”
“老臣去办。只是,陛下,兵部那几个人,不会真去的。顶多递个辞呈,在家装病。”
“装病也比整日在朝堂上恶心人强。”
刘策把药碗放下,靠回软枕上。
“苏师,你说唐王在楼兰做的这些,真能成吗?”
“不好说。楼兰底子薄,外头虎狼多。唐王再有本事,也是一步一步在沙上走路。可老臣以为,唐王本就没指望一代人做成。他是在给这天下,留一个活口。”
“活口?”
“就是让将来的人知道,除了‘家天下’这条路,还有别的路可走。哪怕只在楼兰巴掌大一块地方走通了,日后史书上也得记一笔:大炎历某年,楼兰首开民选。这八个字,就是种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