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氏走了之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李晨一个人站在桑树下,踩着那片黄叶,半响没动。
李长安从角门溜进来。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父亲,喝口水。周镇长说,你在日头下讲了快一个时辰。”
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“你听进去多少?”
“七成。”
“剩余三成呢?”
“不懂。”
“哪不懂?”
“父亲说,日月所照,皆为汉土。这句话,我在潜龙城的时候,先生也教过。当时觉得说得对。可今天听父亲一讲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到底错在哪儿?”
“这句话本身没错。”
李晨把碗放下。
“错的是,你把那个‘汉’字,只当成了刘家。日月照着的土,养的是一方一方的人。他们种地、放羊、打铁、行商。他们拜的神不一样,说的话不一样,穿的衣服也不一样。”
“可他们流的血,颜色一样。你不能说,这地方是你的,这些人就都得按你的规矩活。他们有自己的活法。你硬要他们照你的来,那你就不是在治天下。你是在抢。在占。”
“那真正的天下,该是什么样?”
“是你修了一条路,从东到西。你坐在路边,不用刀。”
李晨的声音轻了。
“南来的、北往的,都愿意停下来,在这路边歇脚、做买卖、讲各自的见闻。你跟他们说,我不会抢你的。我在这儿,只是让这路更平些,让你们走得更远些。”
“这就是天下。有路,有灯,有歇脚的地方。”
“那楼兰呢?”
“楼兰就是路边一盏还没灭的灯。我想让它一直亮着。”
“如果哪一天,有人要把这盏灯吹了呢?”
“那就打。打不过,就守。守不住,就带着灯油换一条路再点。”
李晨看着李长安。
“灯是这个意思。路也是这个意思。楼兰不破,不是说楼兰的城墙永远不倒。是说这盏灯,不灭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姨娘说的根,父亲说的灯,是一回事。根在,灯就不灭。灯不灭,路就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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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长安说完,自己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我才让你去写‘问生根’。那三个字,不是给楼兰看的。是给所有从这条路上走过、想找个地方停下来的人看的。”
“那我要不要再写一块,刻上‘灯不灭’?”
“不用。有人会把那三个字填上的。不一定是写出来的字。也许是修一条路,打一口井,种一棵树。到了那天,就是灯不灭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去把你那袖口的墨洗一洗。写几个字,能把手写成那样,也算本事。”
李长安吐了下舌头,端着空碗跑了。
日头偏西。
王庭后头那间小厅里,花无缺正在看苏文刚写好的选举办法。
逐字逐句,看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