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教书先生当镇长,镇上人服吗?”
“开始不服。说秀才造反,十年不成。前三个月,我说什么,没人听。后来我闭了嘴。每天清早,带着几个学生,把镇上那条烂泥路垫了一遍。连垫了二十天。没人信。二十一天,有个杀猪的,把自家半车石子拉来了。说,孙先生,你一个读书人,天天蹲在泥里,我们脸上挂不住。从那天起,事情才好办。”
“垫路花了多少钱?”
“没花镇上一个铜板。石子是学生家里凑的。沙是我去河滩一车一车拉的。人不多。就靠水磨工夫。后来镇上开会议事,谁再拍桌子,我一句话就压住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拍桌子,桌子又不会少一块。你把路拍了,路还在那里。要么去垫路。要么,把桌子拍平了再说话。”
院子里有人笑了一声。很轻。
“教书先生,有你的。坐。”李晨点点头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站起来。穿蓝布夹袄,头发用黑布包着。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青崖镇的镇长。我姓田。男人死得早。一个儿子在西边跑商。我原来在镇上卖馕。今年春天,镇上人把我选了出来。我不识字。也不会记账。我说我不干。他们不依。说,你连馕坑的火候都能管得人人说好,管个镇子,有什么不行。我就干了。”
“你干得如何?”
“别的没干。就管了三样。一样,镇东那口井,有伙人霸着,一桶水收三文。我去说,他们把我撵出来。第二天,我带了十个寡妇,往井台上一坐。啥也不说,就坐。坐了一天,那些人软了。水价降到一文。第二样,镇上有几户人家,仗着有人在王庭当差,不肯出工修路。我把全家人名写在木牌上,挂到镇口。写的是:此家路近,不修路。三天后,那家自己拿上锹出来了。第三样,镇里的公账,我不识字,就让三个半大孩子轮流念。念给所有人听。听不明白的地方,让他们再念。念到没人问了为止。三个月,公账清了。没有人再背地里骂我吞银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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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识字,怎么让人信你?”
“我不识字,可我认人。谁家什么底,谁跟谁有旧怨,谁爱占小便宜,我心里有本账。他们也知道我有。所以选我的时候,有后生说,田婶子当镇长,比那些识字的还清楚。”
“你这样的,多几个,楼兰的路就好走了。”
“唐王,路好走不好走,不在我们。在王庭。王庭若肯把事往下放,我们这些土里刨出来的人,就能把事办到人心里。王庭若不肯,今天选个镇长,明天就能变成个摆设。”
院子里静了静。
这妇人说话直。直得像井台上那根打水的竹竿,一头戳到底。
李晨看着她。
“你这话,敢在花无缺面前说吗?”
“当面也敢。上个月王上来青崖镇,我就说过。王上回了我一句,说,田婶子,你尽管把镇上的事办好。上面的门,我给你开着。有人想收,你先问问我。”
“她真这么说的?”
“原话。当时镇上好些人听见。我还回了一句。我说,王上,门你开着。可风太大,怕门自己拍上。王上就笑。没再说话。”
“那你想过没有,风从哪边来?”
“从西边。从王庭后头。从那些当了三辈子官的人家里。还从镇上几个大姓。选镇长动了他们的土。他们不乐意。”
“谁不乐意?”
“拿青崖镇说,有户姓马的。兄弟三个,一个在县里当书办,两个在镇上收皮子。以前镇上派差、收水费,都他们说了算。现在镇长发话了,他们想再插一手,就要被议事会盯着。前些天,马家老二在我家门口转了三圈。一句话没说。我儿子从西边回来,看到了,要去找他。我没让。我说,你去找他,就成了斗殴。斗殴一掀桌子,镇上的事还办不办?你让我把镇长干下去。我一个人不跟他们动手。只要镇上人还认我,他们几个就是秋后的蚂蚱。蹦不了几天。”
“你不怕他们来硬的?”
“怕。怎么不怕。我一个寡妇,带着两个儿子。马家那三个,哪一个都能把我胳膊折断。可越是这样,越不能退。我退了,青崖镇就还是老样子。以后别说选镇长,连个敢抬头的女人都没有。”
“你往后要做什么?”
“做三件。头一件,把镇上的孩子都叫进学堂。不能光念经。要学算账。第二件,在镇口修个草棚。来往的客商喝水歇脚。不收钱。留个本子。让识字的人把外头的物价写上去。第三件,等明年开春,把镇南那片荒地开了。种棉花。种子我去王庭要。要不到,我就自己到疏勒买。”
“棉花种下去,卖给谁?”
“同源号。你不是在疏勒开了个号子吗?我让人打听过,同源号收皮子,也收布。收布就要棉。我们青崖镇,地是沙,可日照长。种出的棉花,绒长。比别处的软。只要同源号肯收,我就能让镇上多两百个下地的。”
“你的账算得比读书人还清。”李晨笑了一声。
“不识字的妇道人家,最会算。不精打细算,一口馕都吃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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