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不懂。有火车不坐,有汽车不开,偏要骑马走几百里。你这不是没苦硬吃是什么?你知道你多大了吗?四十六。不是二十六。你走这一趟,长安跑得腿发软,星晨脚底磨泡。你自己呢?夜里不睡,站在这儿看月亮。等明儿去疏勒,再走八百里。回来天该下雪了。”楚玉越说越快。
李晨没马上应。
“你多久没出过高昌了?”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楚玉一呆。
“快一年了吧。你整天在府里,看账,管人,替我守着这座城。可高昌城已经变了。城东的路修到了三十里外。城西的皮毛市场一天进两千张皮子。城北往外,半夜还有驼队打着灯进城。你只看见我骑马累。可你若也骑一次马,从城外那条新路走一趟,你就能看见,那些修路的人、卖瓜的人、送货的人,脸上是什么样子。那些,光坐在府里看不见。”李晨说。
楚玉没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心疼我。也心疼孩子。可做这些事,不是想找苦吃。是想让更多人知道,路是能走的。一步是一步。你只有在路上,才能让人跟着你走。坐火车去,快是快。可谁看见你了?谁跟你说话了?谁把自己的事,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听了?”李晨说。
“你就是想听那个卖瓜的老头喊你一声王爷。”
“不是。我是想听见,他那样的人,真心实意觉得日子有奔头。他今天跟我说,想孙女过两年去学堂。就这一句,比朝堂里一百道折子都值。我在潜龙城大半年,每天看的是图。到了路上,看到的才是人。”
楚玉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不过你。可你总得顾惜自己。别等到了疏勒,人先病了。那我可不管。我是你正妻,到时候全天下说我楚玉不拦着,让你往死里跑。”
“那你就跟我一起跑。”
“你当我不想?”楚玉白他一眼,“你不在,家里总得有人看。伽宁管着刺史衙门,我若也走了,这高昌城谁坐镇?阿茹娜和琪琪格再能干,到底年轻。外头那些老行商,见王府没个主心骨,还不把人吃了?”
“所以,你在高昌,也是路上。”
楚玉一怔。
“这条路,不单是地下的。也是人心的。你替我守着高昌,比跟我去疏勒还重要。你以为我在潜龙城不想你?我想得紧。可我得把西边的局再推一推。推出去,后头的人才能走得更远。你在这里,我不是没有后顾之忧。是知道后头有堵最牢的墙。”
楚玉眼眶微热,别过脸去。
“少说这些。我嫁给你多少年了,还来这套。”
“这套管用。这么多年,你哪回不吃?”
“你——”楚玉抬手要打,到底没落下去。
月亮升得更高。院墙外,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远处城楼上传来更鼓。一慢两快。三更天了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你还要见那些商队的人。我让老马把羊汤热在灶上。你睡前再喝一碗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看看星晨。那孩子,今晚非粘着我。怕是路上想家了。”楚玉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李晨,你教长安和星晨看路。可你什么时候教过我?”
“你早就不用我教了。”
楚玉哼了一声,走了。
李晨又站了一会儿。风从西边吹来,比先前更凉。他抬头望了望。天上无云。银河横着。极远的地方,有一粒极小的星,正往西坠。
他想起昨夜。苏文在烽燧火边问了一句。
“王爷,你说取经的人都想成佛。可佛自己,是不是也在取经?”
李晨当时没答。
此刻站在这高昌旧院里,他倒觉得,那问题不用答。
路还在前头。
而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