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掌柜坐下去了。屁股底下的蒲团压得扁扁的,脸上皱巴巴的褶子舒展开一些。操场上沉默了一小会儿。骑在槐树杈上的半大孩子忽然喊道。“王爷!我们这些穷人家的也能做生意吗?我爹说做生意要有本钱,我们家连二两银子都凑不出来。”李晨抬头看向树上。“你叫什么?”“狗蛋。”操场上又笑开了。张婶笑着骂了句“谁家的娃儿”。旁边牵驴车的脚夫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。那是他儿子。“狗蛋,你下来。”狗蛋从树上滑下来。瘦得像根竹竿,裤腿短了一大截,露出两只沾满泥土的光脚。走到讲台前头,仰着脸看李晨。眼睛亮得惊人。李晨蹲下来,跟狗蛋脸对着脸。“你说做生意要本钱,本王先问你。你爹给人赶驴,一天的工钱是多少?”“三十文。”“够不够吃饭?”“够。我爹不吃肉,光吃馍就咸菜。”“那你爹存钱了吗?”狗蛋摇了摇头。“存的都给我娘抓药了。”“这就是问题的关键。不是你们家没有本钱,是你爹挣的钱不够多。一天三十文,吃饭花一半,你娘吃药花一半,存不下钱来。”“所以第一步不是借钱做生意,是让你爹挣得多一点。”狗蛋眨了眨眼。“怎么多挣?”“潜龙城摩托车厂招学徒。包吃住,一个月开三两银子。学会了技术升正式工,一个月能拿八两。”“你爹有力气又有赶驴的腿脚功夫,去摩托车厂学装配正合适。三两银子一个月的学徒工钱,比你爹现在赶驴多两倍都不止。”狗蛋愣了一下。“那我爹去摩托车厂了,驴怎么办?”“驴可以租给别人赶。或者干脆卖了换钱。”狗蛋皱着眉头不说话了。八岁的孩子皱着眉头想驴和摩托车的事,眉头皱得比大人还认真。张婶忽然站起来。“狗蛋他爹!老婶子说句不该说的。”“你赶驴赶了十几年,挣的工钱从来没涨过。不是你不勤快,是赶驴这活儿谁都能干。摩托车厂不一样,学三个月技术学到手,一辈子饿不着。”“老婶子在水泥厂装袋子,一个月五两银子,比你赶驴多一倍还拐弯。”脚夫站在人群里。被这么多人盯着,脸涨得通红。“张婶,不是俺不想去。俺怕学不会。俺就会赶驴,别的啥也不会。”张婶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。“俺两年前连水泥袋子长啥样都不知道!谁生下来就会?不会就学呗。厂里有师傅教,手把手地教。”“你怕丢人?丢人怕啥?丢人比饿肚子强。”“俺刚进厂的时候天天挨骂,骂了一个月就会了。现在俺带徒弟,徒弟笨得跟榆木疙瘩似的,俺也骂。骂着骂着就骂会了。”脚夫愣了半晌。操场上又安静下来。连树上的麻雀都停住了叫唤。只剩风吹槐树叶子哗啦啦响。李晨站起来。“张婶的话虽然糙,道理不糙。本王说《富国论》第二章讲市场自发调节,很多人以为这是让有本钱的商人自己玩,跟穷人没关系。”“错得离谱。”“市场自发调节的核心是什么?是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干什么。种地的可以进城当工人,当工人的可以攒钱做生意,做生意的可以开工厂。”“没有人限制你一辈子只能干什么。你爹赶驴,你可以进摩托车厂当学徒,你儿子可以念北大学堂考科举。”“路不是死的,人也不是绑在驴身上的。”李晨的目光扫过操场上每一张脸。“但自由选择的前提是什么?是信息。你得知道摩托车厂在招人,你得知道学徒一个月开三两银子,你得知道去哪里学技术。”“如果这些信息你都不知道,你就只能继续赶驴。所以信息也是财富,而且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财富。”“这也是为什么本王把今天的课搬到操场上来。让卖凉茶的来听,让铁匠来听,让布店掌柜来听,让赶驴的来听,让八岁的孩子来听。”“学问不能关在学堂的高墙里,要让每一个老百姓都能听到。”李晨顿了顿。“有教无类这四个字,本王认的不是孔子的理,认的是这四个字本身的道理。姓孔的搞君君臣臣父父子子,把人分成三六九等,天子永远是天子,平民永远是平民。本王最烦的就是这套东西。”“但‘有教无类’不一样。不分类别,不看出身。有钱的没钱一视同仁,读书人庄稼人一视同仁,男人女人一视同仁。”“这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。”苏文站在讲台边上。手里的讲义攥得指节发白。《种树录》里有一篇专门讲教育。在里面写了这样一句话:学堂的门槛,不该比百姓的命还高。这句话写了三年,一直觉得不够准确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今天听见李晨这番“有教无类”,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一下子清明了。门槛不是不该高。门槛根本不该有。老孙的铁匠铺子。老周头的凉茶摊。张婶的水泥厂。刘掌柜的布店。狗蛋他爹的毛驴。这些东西从前在眼里只是百姓过日子,跟北大学堂是两个世界的事。今天李晨把这两个世界捏在了一起。“今天讲到这儿。”李晨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。“明天接着讲《富国论》第三讲,商品价值与劳动。还是在这里,还是在草地上。愿意来的照旧来,有问题的照旧问。”“但现在本王要问一个问题。在场所有人都可以答。”“潜龙城这两年什么卖得最便宜?”张婶第一个抢答。“布!以前一匹布顶老婶子大半个月工钱,现在两天工钱就能买一匹。”老孙紧跟在后。“铁。以前一斤铁比一斤肉贵,现在铁价跌了一半还多。”刘掌柜想了想。“水泥。五年前水泥比米贵十倍,现在水泥比米贵不了多少了。”老周头慢了一拍。“凉茶没便宜,还是一文钱一碗。”李晨反问。“布便宜了,铁便宜了,水泥便宜了,凉茶没便宜。你们想想,为什么?”操场上安静下来。布便宜是因为纺织厂用了蒸汽机。铁便宜是因为炼钢厂用了电弧炉。水泥便宜是因为水泥厂扩了第三条生产线。都是技术升级把成本打下来的。凉茶没便宜,因为卖凉茶的还是用老法子熬,成本打不下来。这个道理在座的人隐隐约约都能想到。但谁也不先开口,都在等李晨揭底。李晨却忽然转了话头。“这个问题留着。明天第三讲开讲之前,想明白了的人先答。答对了,本王有赏。”站在树杈上的狗蛋忽然又喊了一声。“王爷!赏啥?”李晨抬头。“你想赏啥?”狗蛋的声音小了下去。“我想念书。我家穷,念不起北大学堂。”眼睛里的亮光也暗了。李晨看了狗蛋片刻。“明天你要是答对了,北大学堂的大门给你留着。吃住免费,笔墨纸砚学堂给你备。”狗蛋的眼睛又亮了起来。张婶在狗蛋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。“傻小子,还不跪下谢谢王爷!”狗蛋噗通跪在地上。膝盖磕在草地里的小石头上,疼得呲牙咧嘴。脸上的笑却比哭还难看。操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老周头端了碗凉茶递过去。苏文走上前,从袖子里摸出块包好的松子糖,搁在狗蛋手心里。狗蛋攥着糖愣住了。“谢谢山长。”声音闷闷的。李晨走下讲台,朝操场外头走去。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狗蛋还跪在地上,手里攥着松子糖。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挺得笔直。“对了。”李晨开口。“明天答不出来也没事。北大学堂的门开着,能进来看书就比在外面强。老话讲十年磨一剑,你能磨出自己的手艺,就是本事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狗蛋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。跑回槐树下,三两下又爬回了树杈上。晃着腿,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。苏文站在原地。手里还攥着那份讲义。纸边被捏出了褶皱,刚才捏得太紧,指节还在发白。郭孝从后面走上来。“子瞻,想什么呢?”苏文抬起头。“在想门槛。”“什么门槛?”“学堂的门槛。”苏文把手里的讲义摊平,纸面上四句话被汗水洇湿了一些。为天地立心。为生民立命。继往圣绝学。开万世太平。“这四句话在学堂门口挂了十几年。今天才明白,光挂在门口不够。”郭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操场。老百姓还没散。老周头在收茶碗,张婶挎着竹篮跟刘掌柜说话,老孙磨完了刀正往围裙上擦。狗蛋还在树杈上晃腿。“挂在哪儿才够?”苏文把讲义合上。“挂在老百姓心里。让卖凉茶的听懂,让铁匠听懂,让赶驴的听懂,让八岁的孩子听懂。听不懂就讲到懂为止。”槐树上知了又叫起来了。叫得比刚才更响。一声接一声,把潜龙城的夏天叫得满满当当。:()饥荒年代: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