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愿意做哪种官?夜里睡得着的,还是提心吊胆的?”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。陈默红着脸坐下了。坐下去之后又站起来,朝李晨弯腰行了一礼。苏文在旁边暗暗点头。这个学生他记得,入学考试成绩平平,但每回上课都坐第一排,问题最多。今天敢当着八百人的面提问,这份胆量是北大学堂教出来的。李晨继续往下说。“陛下在京城推财产登记,抓了二十三个官,清册造了六成。陛下在早朝上说了句话,当官的可以有钱,君子爱财取之有道,这句话跟唐国官员财产公示的核心原则一模一样。”“不是不让当官的有钱,是让每一文钱都来得明明白白。来路明白的钱,朝廷替你撑腰。来路不明白的钱,朝廷替百姓撑腰。”李晨把书稿合上。“《富国论》这本书,从分工开始讲起,到政府职责结束。本王今天只讲了个大概,详细的内容苏文会在北大学堂开课,分五讲讲完。”“第一讲是分工,第二讲是市场自发调节,第三讲是商品价值与劳动,第四讲是反垄断与自由贸易,第五讲是税收四大原则。”“每一讲都配实地参观。去制针厂看分工,去造船厂看流水作业,去铁路工地看公共工程,去财产登记署看财产公示的运行。看完了再回来讨论,讨论出结论再回去实践。”“这就是北大学堂的教学方法,也是唐国的改革方法。在实践中摸索,在摸索中总结,在总结中推广。”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后排的讲武生拍得最用力。这些年轻人是从西凉讲武堂毕业分配到潜龙城的,手上都是练枪磨出来的老茧。他们不一定完全听懂《富国论》的经济学原理,但他们听懂了“国防”两个字。唐王把国防排在政府三大职责第一位,这句话就够他们热血沸腾的了。苏文示意大家安静。“王爷这次回潜龙城待七天,除了今天这堂课,还要视察水泥厂、炼钢厂、摩托车生产线,参加北大学堂毕业典礼。这七天里有什么问题要问的,可以写成条子递到学堂教务处,王爷抽空答复。”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。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院子,还在激烈地讨论。有人说分工的道理跟管仲的盐铁论不矛盾,管仲搞的是国家垄断,分工是让市场自由配置,两码事。有人说劳动价值论推翻了重商主义的三百年根基,等《富国论》传到大炎各州县,朝堂上的保守派肯定会跳起来反对。还有人在大声争论生产性劳动和非生产劳动的分类,说仆人艺人也能创造价值,为什么算非生产劳动。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让谁。苏文听着学生们的讨论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“这些年轻人争起来没完没了。上回讨论白杨镇选举的事,在食堂里吵了两个时辰,把食堂的馍全吃光了还没吵完。”“吵是好事。不吵才可怕。”李晨看着那些学生的背影。“不吵说明没人思考,没人思考说明没人把国家当自己的事。这些学生把国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争,争得面红耳赤,这才是国家的主人该有的样子。”苏文问道。“《富国论》的核心思想,少管制、多自由、重分工、反腐败,能在五年之内在大炎朝全面铺开吗?”“五年太急,先用十年在唐国境内深耕,等铁路通了波斯湾,铁甲船下了印度洋,那时再谈全面铺开。”两人穿过槐树夹道往外走。正午的太阳把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,树荫底下凉快些,有蝉趴在树干上叫。“陛下在京城的财产登记能撑得住吗?”“苏辙在那边顶着,陛下也不是孤军奋战。赵秉义带了头,李成霖跟了进,六部四品以下造册过了六成,势头已经起来了。”“既得利益集团想反扑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。”苏文沉默了片刻。“臣担心的不是陛下顶不住,臣担心的是拖得久了,既得利益集团找到别的路子反击。比如在地方上制造事端,逼朝廷抽调精力去灭火。财产登记自然就松了。”“奉孝已经在盯着这件事了。金帐汗国、党项、北海,草原三方现在互相制衡,谁也不敢先动刀兵。只要边境稳住,内政改革就能持续推进。”李晨的语气很笃定。“你担心的事本王也想过,所以才回潜龙城亲自讲《富国论》。这本书不只是经济学的理论,更是一套完整的治国逻辑。从上到下,从庙堂到村舍,从官员到百姓,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这才是本书的价值所在。”苏文想起一件事。“王爷,沈明珠昨天送了一份材料到学堂。唐国各州县财产公示情况汇报,今年上半年一共公示了三百二十名官员的财产清册,查出三处异常。”“第一处是一个县令名下多了一百亩田,他说是夫人娘家陪嫁的,但地契日期不对。第二处是一个州同知存银比去年多了两千两,他说是卖了老家的宅子,但宅子还在他名下。第三处是一个县主簿账面上多了五百两,他自己解释不清楚。”,!“怎么处置的?”“三个全部就地免职,沈明珠说按《唐国官员财产公示条例》第十三条办,无需请示王爷。”“沈明珠做得对,财产公示的规矩就是红线,谁碰谁死。不用请示本王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两人走到北大学堂门口。两棵老槐树下停着辆摩托车,车身漆成军绿色,车把上挂着两个帆布包。这是潜龙城摩托车厂刚下线的新型号,马力更大,油耗更低,加满一箱油能跑四百里。李晨看着那辆摩托车,忽然笑了。“当年在潜龙城烧水泥,失败无数次。水泥窑旁边晕倒三次,全身烫出十几个水泡。那时候想的最多的就是,这东西要是烧不出来,唐国就没有水泥路。没有水泥路就没有摩托车道,没有摩托车道这些铁马就只能停在厂房里落灰。”“还好烧出来了。”“不光是水泥。”苏文也看着那辆摩托车。“掌心雷、蒸汽机车、铁甲船、电报、照相机,每一样都是王爷亲手画图纸、盯实验、改方案,一样一样从无到有。臣有时候想,这些技术成果单独拿出一件,都足够载入史册。偏偏全让王爷一个人做出来了。”“不是本王一个人,是唐国上下几十万人一起做的。烧水泥的是潜龙城的工人,炼钢的是高昌城的工匠,装配摩托的是流水线上的女工。本王只是开了个头,剩下的都是他们干的。”李晨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。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,引擎声低沉有力。“明天去水泥厂看看那些老工人。后天去炼钢厂。这几天学堂里有什么事,随时来报。”摩托车驶出北大学堂大门,拐上水泥路,朝城南方向驶去。苏文站在槐树下目送。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,又一列货车进站了。满载着从高昌城运来的石油和棉花,站台上的装卸工人开始忙碌,蒸汽吊车的长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,被戈壁滩的风推着往西走。越过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,再往西是草原,再往西是葱岭,再往西就是波斯湾。铁轨已经铺到了天山脚下。再过三年隧道贯通,这条铁路就会一直延伸到葱岭以西。到了那一天,潜龙城的水泥、高昌城的石油、楼兰的棉布、泉州的铁甲船,会顺着这条铁路运到四面八方。李晨的摩托车消失在南城方向的街角。苏文转身回了学堂。下午还有一堂课要备,明天《富国论》第一讲就要开讲,讲义还需再细磨一遍。槐树上知了又叫起来了。叫得比刚才更响,一声接一声,把北大学堂的夏天叫得满满当当。:()饥荒年代: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