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乾清宫。苏辙进宫讲课已经成了规矩。每隔三天一次,午后入宫,在乾清宫偏殿讲一个时辰。刘策坐在下首,面前摆着纸笔,边听边记。御案上堆着的奏折常常因此批到深夜,但这个规矩雷打不动。太傅府挂牌以来,苏辙讲了四课。第一课讲历代兴亡,第二课讲菜市口公审,第三课讲江南二十年教书所见。今天是第四课。刘策翻开面前的册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前几课的笔记。有些字迹潦草,是听到激动处笔跟不上脑子。有些句子旁边画了圈,是准备回头再问的。“老师今天讲什么?”苏辙站在偏殿中央,手里没拿书,也没拿讲义。只是站着,像在木渎镇私塾里对着蒙童讲课那样。“今天不讲课,聊天。”“聊天?”“陛下问什么,臣答什么。问到哪里,聊到哪里。”刘策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笔。靠回椅背上,这个姿势不太像天子,倒像一个准备听故事的学生。“那朕问第一件事。老师在江南教了二十年书,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?”“没有。”“一点都没有?”“一点都没有。当年殿试革去功名,臣兜里只剩三个铜板,买了一个烧饼分两半吃,一半当晚吃,一半留着当早饭。那时候想的是怎么活到明天,不是怎么当太傅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去了木渎镇。有一间破私塾,十几个学生,束修勉强够买米。臣想,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。教书,买米,看着学生一个个走出去。等老了,死在私塾里,学生给立块碑,写上‘苏秀才之墓’,够了。”“那老师后悔过吗?”苏辙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后悔过。不是后悔说真话,是后悔连累了刘绾。”“她怪过你吗?”“从来没。”苏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“成亲那天没有花轿,没有红盖头,没有娘家人。她穿了一件借来的红袄,在客栈里给臣磕了三个头。臣跪在地上想,这辈子可以对不起任何人,不能对不起她。”刘策没有说话。偏殿里安静了很久。烛火在灯罩里烧得噼啪响。“老师。”刘策忽然开口。“朕最近收到很多弹劾你的奏折。有说你言辞激烈的,有说你沽名钓誉的,还有说你走了二十年运才捡了个太傅当。这些奏折朕都留中不发。但朕想问老师一句话,他们为什么恨你?”苏辙没有直接回答。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正月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御案上的奏折哗哗响。“陛下读过唐太宗的起居注吗?”“读过。”“里面有一段,臣记得很清楚。太宗问许敬宗,朕观群臣之中,唯卿最贤,仍有议其非者,何也?”苏辙转过身来。“敬宗对曰,春雨如膏,农夫喜其润泽,行者恶其滑?。秋月如圭,佳人乐其赏玩,盗者恶其光辉。天地尚有憾也,何况臣乎?”“春雨贵如油,种地的人喜欢它滋润土地,走路的人讨厌它让道路泥泞。秋月亮堂堂,赏月的人喜欢它皎洁明亮,做贼的人讨厌它照得太清楚。同一场雨,同一个月亮,站在不同的地方看,就是不同的东西。”“天和地这么大,尚且不能让所有人满意,何况一个凡人?臣只求尽心奉公,不愧本心。”刘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“春雨如膏,秋月如圭。天地说到底它也只是天地,该下雨下雨,该出月亮出月亮。不在乎谁喜欢,也不在乎谁讨厌。人想要这个不在乎,比登天还难。但不在乎不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。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,还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。”“对。人很难不在乎。但只要心里有杆秤,就不怕别人说。”“老师心里的秤是什么?”“菜市口说书人老张头被竹板打烂的膝盖。灵堂上天子撕开龙袍露出来的胸膛。长乐公主从棺材里坐起来指着宗室鼻子骂的那句‘你们配姓刘吗’。还有雍州北那个叫老黄头的农户,在刺史衙门前跪了五年,膝盖磕出血印子,才磕来一条渠。这些是臣心里的秤砣。有它们在,谁说臣不是太傅,臣不在乎。谁说臣走了狗屎运,臣也不在乎。”刘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,翻开。是御史台送来的弹劾本章,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,列出苏辙“三大罪状”。言辞激烈,语气咄咄逼人。“那老师看看这本。说老师的第一桩罪状是目无君上,在菜市口公然宣称言论无罪。第二桩罪状是结党营私,与宇文成、陆江等人串通一气。第三桩罪状是沽名钓誉,借公审之机收买民心。”把奏折递给苏辙。苏辙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然后笑了。“陛下怎么看?”“朕要问老师怎么看。”“臣看完了。三桩罪状,桩桩都是事实。言论无罪,臣确实说过。结党营私,宇文成是臣学生的朋友,陆江是臣的学生。沽名钓誉,菜市口公审那天几千百姓围观,供词当众念三遍,百姓画押作证。这些事臣都干了。但臣不明白一件事,让百姓听真话叫沽名钓誉,那不让百姓听真话叫什么?叫忠君体国?”,!把奏折合上,还给刘策。“陛下。许敬宗还有一段话,刚才没念完。”“什么话?”“是非不可听,亦不可说。君听臣遭诛,父听子遭戮。亲戚听之疏,夫妻听之别。舌上生龙泉,杀人不见血。”苏辙的声音沉下来。“舌头是软的,但比龙泉宝剑还锋利。说一句话能杀一个人,传一句话能毁一个家,信一句话能乱一个国。弹劾奏折上的字,每个字都是舌头写的。这些字能杀人,也能救国。关键在于听的人。”他抬头看向刘策。“陛下是听的人。臣不怕被人弹劾,因为臣知道陛下不会听那些话。但如果有一天陛下开始信了,那菜市口几千人的画押就白画了。天子扯开的龙袍就白扯了。长乐公主的棺材就白躺了。所以陛下,臣求你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别信。”“别信什么?”“别信那些说臣是圣人的人,也别信那些说臣是奸佞的人。臣不是圣人,也不是奸佞。臣只是个教书匠,碰巧在菜市口审了个案子,碰巧被天子看见了。臣会犯错,会说错话,会在太傅这个位置上摔跟头。到时候陛下该罚就罚,该骂就骂。但别因为别人嚼舌根就否定臣做过的对的事。”刘策把奏折放在一旁。站起来走到苏辙面前。“老师这番话,朕记在心里。但朕也要问老师一句话。”“陛下请问。”“如果有一天朕也做错了事,老师会怎样?”苏辙没有立刻回答。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天子,烛火映在龙袍上,金线绣的龙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“臣会在内廷当着陛下的面说。”“说什么?”“说陛下错了。就像臣当年在殿试上写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一样。那时候臣是考生,陛下是先帝。现在臣是太傅,陛下是天子。位置变了,臣要说的话没有变。天子错了,太傅不说,谁来说?”刘策笑了。是今天第一次笑。“好。朕就等老师这句话。”重新坐回椅子上,翻开册子,拿起笔。“今天的课,朕记下了。春雨如膏,秋月如圭。天地尚且不能尽如人意,何况凡人。舌头是龙泉,杀人不见血。这些道理都不是四书五经上写的,但比四书五经更管用。”苏辙躬身行了个礼。“陛下,今天的课到此为止。臣告退。”“等等。”刘策叫住他。“还有件事。听说老师夫人还在江南。太傅府冷冷清清,什么时候接夫人进京?”苏辙的步子顿了一下。“臣已经写了信。等京城的事安顿好了,臣想亲自回江南接她。”“应该的。到时候朕让礼部准备诰命服制。正一品诰命夫人该有的仪仗一点不能少。”“陛下,不用那么麻烦……”“不是麻烦。”刘策打断他的话。“当年她穿着一件借来的红袄给老师磕了三个头。现在朕要让她穿着诰命服在太和殿上受封。不是给她面子,是给全天下那些在丈夫落魄时不离不弃的女人一个交代。这种人受得起。”苏辙站了片刻。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“臣替刘绾,谢陛下。”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,苏辙的那封信还在路上。沧州刘家的车队已经过了徐州。刘承业坐在马车里,膝上搁着一只紫檀木盒。盒子里装着当年刘绾穿过的红袄,叠得整整齐齐,压了二十年压在箱子底。这次特意翻出来带上。不知道这东西算贺礼还是算赔罪,但带着总比空手强。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下,刘承业掀开车帘往南看了一眼。“还有多远?”“回老爷,再走两天就到木渎镇了。”“她会不会见我?”车夫没敢答话。马车继续往前走。与此同时,苏家老宅的祠堂里,苏伯把沧州刘家的第二封帖子放在老太爷牌位前。牌位上刻着苏老太爷的名讳,旁边刻着那四条家规。第一行,“读书不为做官,为明理”。苏伯点了一炷香,插进香炉。“老太爷,沧州刘家要来了。二爷当太傅了,三太公替他挡着。二夫人还在土坯院子里洗衣裳,她说刘家要想认亲,得先过祠堂。您在天有灵,保佑二爷和二夫人。”香火在昏暗的祠堂里明明灭灭。窗外的老槐树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,树干上那道最深的刻痕藏在新发的芽苞下面,不仔细看已经不太看得出来了。但树记得。:()饥荒年代: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