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老宅,东街口。四进院子的朱漆大门敞着。门槛上的铜皮磨得锃亮,不是今天磨的,是这些年拜山长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踩出来的。苏文在北大学堂当山长的时候,苏家老宅就经常有人登门。那时候来的多是学子的父母,送些土特产,托山长多关照自家孩子。后来苏辙进京,从五品侍读学士,来的人就更多了些。品级不高,但毕竟在天子跟前当差。地方官进京述职都要顺便拐到木渎镇递个帖子。现在不一样了。苏辙拜太傅的消息传到木渎镇的当天下午,苏州知府就派人送来了贺帖。不是一张,是四张。知府一张,同知一张,通判一张,推官一张。四张帖子用红绸包着,差役骑着快马送来的,马脖子上还系着红绸花。苏家老宅的管家苏伯站在门口,接过帖子放在门房桌上。桌上已经摞了一沓帖子。最早的是镇上几个秀才联名送的贺诗,最晚的是隔壁镇上乡绅送的名帖。苏伯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架上鼻梁,把帖子按品级从高到低排好。这个规矩跟了苏文多年,不用交代也知道怎么弄。排到一半,又跑来一个差役。不是苏州府的,是吴县县衙的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手里举着一封书信。“苏山长,信!京城来的!”苏伯接过信,翻过来看了一眼落款。苏子由。是苏辙的信。封口完好,火漆上盖着太傅府的私印。把信放在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。那个位置是苏家兄弟的父亲在世时坐的位置。从前过年祭祖,给祖宗磕完头就给这个位置磕。如今一封京城来的信摆在那里,比任何贺礼都重。堂屋里已经挤满了人。苏氏宗族在江南的几房都派了人来,远的从湖州赶过来,近的就在木渎镇本支。几个白发苍苍的族老坐在八仙桌两侧,茶盏端在手里半天没喝一口。不是不渴,是不敢出声。老宅的规矩,山长不在,谁也不敢在正堂上先开口。“二爷当太傅了。”说话的是年纪最长的族老,排行第三,人称苏三太公。胡须白了大半,但精神矍铄。“当年殿试落第,革去功名永不录用。我劝他去投奔他大哥,他说不,要在江南教书。这一教就是二十年。二十年哪。”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,是苏家远房堂侄,在苏州城里开当铺。“三太公说得对。大哥是唐王座下第一文臣,北大学堂山长,天下学子挤破头想进他的学堂。二哥是当朝太傅,帝师,言论集发各府州县让全天下读书人诵读。咱们苏家……”话没说完,苏三太公就摆手打断。“这些话在外头说可以,在老宅里不要说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你大哥跟你二叔最讨厌的就是‘苏家’这两个字。你大哥在北大学堂从不提自己是苏家人,你二叔在菜市口审案子也没有拿苏家压人。他们是靠本事走到今天的,不是靠祖宗。”当铺掌柜讪讪地闭了嘴。苏伯站在门口,往巷子外看了一眼。巷子口围了不少人。不是镇上百姓。百姓大多去了苏辙那座土坯院子,送鸡蛋送黄酒。围在老宅门口的是些穿绸裹缎的人。有些是吴县本地的士绅,有些是苏州府的官员家眷,还有些赶着马车来的,车上装着扎了红绸的箱子。箱子里面是什么不用猜也知道。这些人都站在巷子口,没敢往里走。苏家老宅的门槛不是随便能跨的。里面是北大学堂山长的府邸,苏文不在家,谁敢擅自登门?一个穿蓝绸长衫的中年人凑到门口,拱手作揖。“苏伯,这些贺礼能不能烦请您老收下?都是乡绅们的心意。”苏伯从老花镜上面瞅了他一眼。“山长有规矩。不收礼。”“可这是贺太傅高升……”“山长定的规矩。太傅是山长的弟弟。弟弟当了太傅,哥哥的规矩就不用守了?”一句话把教谕噎得满脸通红。苏伯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,打开桌上的账簿,拿起笔蘸了墨。不是记贺礼,是记帖子。所有递进来的帖子都登记在册,回头送去北大学堂给苏文过目。笔落下去的时候忽然停了。“二爷那封信还在桌上。你们知道他进京前说过什么话?”堂屋里没人应声。苏伯自己答了。“他说,天上掉下来一顶乌纱帽,刚好落在我头上。这一趟去京城,要么换更大的乌纱帽,要么脑袋落地。”苏三太公的茶盏在手里顿了一下。“这话是他亲口说的?”“亲口说的。笑嘻嘻说的。但玩笑里头藏着的是真话。刀尖上跳舞的人,笑也得跳,哭也得跳。”苏伯把笔搁下,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巷子口那些来送礼的人。“让他们散了吧。贺礼一律不收。帖子留下,名字登记在册,等山长回来过目。还有……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转向苏三太公。“太公,沧州刘家那边,您多留意一下。”苏三太公眉头一皱。“刘家?他们还有脸来?”“脸不值钱。太傅值钱。”苏伯把门房桌上一张新收到的帖子递过去。落款是沧州刘氏族长刘承业。帖子用词极其恭敬,称呼苏辙为“苏太傅姻兄”,落款自称“姻弟刘承业顿首”。苏三太公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,随手搁在桌角。“苏太傅姻兄。当年在客栈门口骂子由是逆贼的,就是这位姻弟刘承业吧?”“就是他。一个字没改,还是那个刘承业。”“搁着吧。等子由回来再说。他和刘绾二十年在江南私塾教出的情分,不是谁一封帖子就能攀回来的。”苏伯往巷子口看了一眼。“听说刘家已经派人往木渎镇赶了。骑快马,从沧州出发走了四天。”“刘绾那边呢?”“她还在土坯院子里洗衣裳。门环上挂满了红绳铜钱,一群送礼的人挤在门口。她照常端木盆去井边打水,不慌不忙。”苏三太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这位夫人比她爹沉得住气。”“太公。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不当讲。”“讲。”“苏家出了两兄弟。一个在北大学堂教书,一个在天子跟前当太傅。都是大炎一等一的人物。全天下都说苏家风光。但我这两年老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“怎么不踏实?”“苏文背后是谁?唐王。唐王手握三十万铁骑,铁路从高昌修到疏勒,博格达峰余脉隧道一贯通,西域和中原就连成一体了。苏辙背后是谁?天子。天子拜他为太傅,把他的言论发到各府州县,连菜市口的供词都抄送天下。”苏伯顿了顿。“这两兄弟把天下最硬的软实力和天下最硬的硬实力全占了。太公,你说宗室那帮人恨不恨?就算宗室被发配去挖水渠了,朝堂上那些被动了利益的人呢?江南那些被动了田赋的世家呢?他们能甘心?”堂屋里安静下来。连当铺掌柜都听懂了。苏三太公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干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,是苏辙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。最上面那道痕,刻在苏辙殿试那年的夏天。那个夏天过后,苏辙去了京城,革了功名又灰溜溜回来,在老槐树下站了一夜。“楷模。”苏三太公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。“全天下的文人现在都看着苏家。楷模这两个字,好听。但好听的东西往往扎手。越风光,风越大。风大了,树就会摇。”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。远处巷子口那些来送礼的人还在等着。红绸在风里飘来飘去,像一串无声的爆竹。苏伯把账簿合上,站起来走到门口,对着那些人大声说了一句。“都散了吧。苏家不收礼。”“山长不在,太傅不在,你们的心意老朽代为谢过。”“回去转告各家。苏家两兄弟的风光不是从祖宗那里继承来的,是自己用二十年苦日子换回来的。菜市口几千人画押画出来的太傅,灵堂上一个扯龙袍的天子硬顶出来的太傅。这个道理你们记着,比送什么礼都强。”人群渐渐散了。红绸箱子抬走了,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巷子。但苏伯知道,这些人还会再来。今天来的只是苏州本地的士绅,等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,扬州,杭州,那些宗室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腹地。来的就不只是送礼的人了。会是质问的人。是弹劾的人。是拿着放大镜挑苏辙错处的人。苏伯关上老宅大门,把门闩插好。夕阳从西窗照进来,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苏辙那封信还摆在正中央,信封上的火漆在晚霞里泛着暗沉的红光。“楷模不好当啊。”苏伯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了一句,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拿起桌上的账簿继续登记帖子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窗外,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。:()饥荒年代: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