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掌,又一掌。
宋应在三海汇聚之地的海面上,被弑仙罗汉当成了一颗永不服帖的皮球,一次次拍落,一次次沉底,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堂堂暗天大帝,诸天悬赏榜首的存在,镇压万古、名震诸天的至高禁忌,上一世曾以一己之力碾平诸天宗门、抬手间覆灭万千世界、连九曜至尊都不敢直呼其名的暗天大帝,如今竟被一尊八曜境巅峰的佛门罗汉一掌接一掌地拍进海里,拍得他连浮出水面的资格都没有,当真如玩物一般任其摆弄。这份荒唐与憋屈,比三海本源撕扯道基的剧痛还要刺骨。
可就在他被再一次拍落、正欲咬牙上冲的刹那,异变陡生。
整片三海汇聚之地,静了。不是平息,不是缓和,而是那种毫无征兆、毫无道理的彻底死寂。方才还在翻涌咆哮、三色纠缠的狂暴海域,竟在瞬息之间凝成了一面万古不动的镜,血色的浪涛定格在半空,猩红的水珠悬停不坠,冥海的幽蓝魂雾不再流转,亿万缕亡魂低语的雾丝僵在虚空之中,如同被强行定住的画卷,时海的岁月纹路更是彻底停滞,那些原本疯狂冲刷宋应道基的时序之力不再流动,连光阴都像是在此处被生生掐断了咽喉。
而最诡异的是,弑仙罗汉那道倾尽八曜巅峰底蕴、足以碾碎虚空的巨型佛掌,就那么停在宋应头顶不足三丈之处,金光璀璨,纹路密布,威势骇人到了极点,可它落下时海面没有炸开,没有浪涛,没有轰鸣,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,佛掌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宋应的身躯,如同穿过一缕不存在的虚影,未激起半点波澜;宋应周身拼命炸开的漆黑曜力也同样石沉大海,连一丝道韵震荡都未能掀起。二人的攻势、挣扎、怒吼、杀伐,在这片骤然死寂的三海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,根本不配让这片天地泛起半点波痕。
弑仙罗汉悬于海面上空,金眸骤缩,一向暴戾狰狞的面容上第一次浮出近乎惊骇的凝重。他收掌后退,死死盯着脚下那片诡异静止的三色海域,而下一刻,整片天地开始倒流。
那并非声音,而是一种源自本源深处的、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天地律动。血海最先逆涌,浓稠如血浆的猩红汪洋违背天地常理,自四面八方朝着海域最深处的一点疯狂倒卷而去,亿万道血色匹练逆冲天穹又尽数汇入那一点,如同万河归墟;紧接着是冥海,幽蓝死寂的魂灵雾霭如亿万亡魂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拽回,丝丝缕缕倒灌而回,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,雾中隐约有凄厉到极致的哀鸣一闪而逝;最后是时海,那些流淌着亿万岁月纹路的蔚蓝细流开始逆行,光阴倒转,时序回溯,岁月的长河在这一刻彻底倒卷,朝着那一点狠狠灌去。血海逆流,冥海倒灌,时海逆行,三海同时倒流,整片天地的本源之力如万流归海,尽数朝着三海汇聚之地最幽深、最核心的那一点疯狂倾泻而去。
死寂的海面上,宋应浑身狼狈地浮起,漆黑道袍破碎不堪,发丝散乱,嘴角挂着刺目的血痕。他仰头望着这幕足以颠覆天地常理的恐怖景象,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罕见地掀起惊涛骇浪。三海汇聚之地是已故之人借三海之力转世重生的圣地,可寻常曜仙复生只需引动一缕本源、重塑一具道躯,根本不可能让整片三海倒流,能让血海、冥海、时海同时逆卷、倾尽本源去供养一缕残魂的,普天之下唯有九曜境。他喉咙里滚动着沙哑的气音,艰难吐出一句:九曜境?
话音未落,身侧劲风骤起,弑仙罗汉动了。
这位方才还杀意滔天、誓要将宋应镇杀于此的佛门巅峰大能,此刻连半个字的狠话都没留下,周身血色佛光轰然爆发到极致,万丈金身法相裹住己身,转身便化作一道贯穿长空的金虹,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遁逃。
那速度比他追杀宋应时还要快上三分,分明是压榨了全部仙力、不留余力的亡命遁术。他逃得毫不犹豫,逃得干脆利落,逃得连回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,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八曜巅峰在诸天已是顶尖,可九曜境是彻底超脱凡俗认知、道根深植诸天大道的至尊层次,一尊九曜残魂在此借三海本源复生,其动静何等恐怖,待其重生归来的那一刻,整片三海疆域都将被其道韵笼罩,届时此地一切生灵皆会被那等存在随手碾成齑粉。
更可怕的是九曜复生最忌被外人窥见,那等存在重生之际道基未稳、神魂未凝,是此生最虚弱的时刻,若重生者性情暴戾多疑,或是邪道凶魔出身,在场的一切活物便只有一个下场——灭口。弑仙罗汉精明得很,他才不管复生的是谁,只晓得留在原地十死无生,此刻逃尚有一线生机,于是金虹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,连半点佛威余韵都不敢留下,先前那个暴戾疯佛,眨眼间变回了趋利避害的老怪。
海面上只剩宋应一人。
他悬在死寂又疯狂倒流的三色海域之上,浑身道力几近枯竭,道基被时序倒卷冲刷得隐隐松动,经脉里还残留着三海本源撕扯的剧痛。跟着弑仙罗汉逃才是最理智的选择,九曜至尊复生不是他一个八曜中游该掺和的事,别说打断,便是多看一眼都可能是万劫不复。
可宋应的脚没有动,他死死盯着那片疯狂倒流的三海,盯着海域最深处那一点正在被无尽本源疯狂灌注、隐隐有一道气息逐渐凝聚浮现的核心,眼底的惊涛骇浪一点点沉淀,最终化作一片沉到极致的暗。三海倒流已成,本源倾泻如万河归海,这片天地的所有出口都已被至尊道韵无形封锁,此刻遁逃无异于在一位即将苏醒的九曜境眼皮底下狂奔,人家只需一缕神识扫过,他便连灰都剩不下。
更何况,他此番入三海所求的,本就是时海、血海、冥海三片本源海域的交汇之地,本身就打算过有危险,这是他推演至高修为、勘破万古桎梏的关键。而此刻三海倒流,亿万本源主动汇聚于一点,毫无保留、毫无防备地铺展在他眼前,这是九曜至尊的复生之机,同样也是他宋应此生可遇不可求的、窥破三才大道真貌的唯一契机。
“九曜复生要吞三海本源,”宋应低声呢喃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冷笑,血痕顺着下颌滴落,“那本座便断你复生,夺你造化。”
心念既定,他不再有半分迟疑。周身残存的漆黑曜力轰然炸开,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,逆着那股足以碾碎八曜道躯的倒流本源洪流,朝着海域最深处那一点悍然冲去。他要搅乱这倒流的三海,要从一尊九曜至尊的口中,硬生生夺下一线冲破八曜、登临巅峰的机缘。
漆黑遁光刚一冲入倒流的核心区域,整片天地骤然暴怒。亿万道本源洪流如怒龙翻身,轰然朝着这道不知死活的渺小身影倾轧而下,血海之力要将他血肉溶解,冥海之力要将他神魂抽出,时海之力要将他的道基岁月一路拨回起点。宋应浑身剧震,漆黑曜力瞬间被冲刷得明灭不定,道躯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却硬是咬着牙一寸一寸逆流而上。
玄天沙自道心铺卷而出,化作一道寂灭沙幕抵住血海本源的溶解之力,漫天细沙被洪流冲刷得寸寸湮灭,又在拼命催动下不断重生填补;人和印悬于头顶,垂落万道玄奥道纹将神魂牢牢护持,冥海亿万亡魂的低语撕扯撞在道纹之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磨灭声,却始终侵不进他道心半分;那方吞噬了整片血海本源、早已壮大血肉道域的随身小世界轰然展开,化作浩瀚壁垒硬抗时海时序的倒卷冲刷,护住他那道正在被不断拨回的八曜道基。
直到六大神器齐出,宋应浑身浴血,逆着灭世般的本源洪流硬生生往前推进了数丈。可三海倾倒之力何其浩荡,那是供养一尊九曜至尊重生的本源,是整片三海秘境倾尽所有的力量,他这八曜中游的道力在其中,当真如同蚍蜉撼树。一道本源洪流狠狠拍下,三重壁垒同时爆碎,他被砸得倒飞而出,一口黑血喷出,身形狼狈地坠回海面。
他抹去嘴角血迹,眼神没有半分动摇,玄天沙再卷,人和印再悬,小世界再开,又一次冲入倒流的核心,又一次被拍飞,再来,再飞,再来。宋应如同一个疯子,一次次冲向那片足以碾碎他的本源洪流,一次次被拍得筋骨欲裂、道基动摇,又一次次爬起催动神器逆流而上。他并非要硬撼三海,而是想以自身道韵为楔,在这股浩荡到无可匹敌的洪流里撬开一道缝隙,让倒流的本源分出一缕、改道灌入他的小世界。
可惜,一炷香过去,一个时辰过去,他连半点成效都没能取得。
那倒流的三海本源浑然一体、严丝合缝,任凭他将暗曜道韵打入多少缕,任凭玄天沙磨灭了多少沙粒、人和印碎裂了多少道纹,洪流依旧按照既定的节律奔涌,分毫不改地灌向海域最深处那一点。他的道韵刚一渗入,便被亿万倍于己的本源之力瞬间同化、吞噬、抹平,连一圈涟漪都未曾留下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他试图撬开的缝隙,在他尚未成形之前便已合拢;他想争夺的那一线造化,根本不是八曜境能够染指的东西。
更可怕的是,随着那道气息在核心深处愈发凝实,三海倒流的势头也愈发凶暴。原本尚有一涨一落的节律,到后来竟连那细微的间隙都彻底消失,化作一股连绵不绝、毫无破绽的灭世洪流,碾得宋应周身三重神器同时哀鸣,道躯在反复冲刷下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血口,八曜道基更是被时序之力拨得摇摇欲坠,隐隐从巅峰往中游跌落。
宋应狼狈地悬在半空,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黑血,望着那片依旧浩浩荡荡倒流不息的三海,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到极点的苦笑。
“九曜境……”
他在心底把这个境界从头到尾骂了一遍。
要说起来,他上一世最终的成就,远不止九曜。半步十曜,那是诸天开辟以来都寥寥无几的高度,早已超脱了九曜至尊的范畴,是真正站在云端俯瞰万古的存在。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——他当年一路突破,八曜、九曜、乃至半步十曜,每一步都是踩着同阶碾压上去的,顺风顺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,压根就没干过“趁着一尊九曜还在复生、尚未成形时去偷袭打断”这种事。
八曜境巅峰时的他,横推同阶无敌,可他从未与九曜至尊死战过;等他真正踏进九曜、乃至半步十曜之后,回过头去看九曜,那便是随手碾死的下位蝼蚁,根本谈不上“能不能造成伤害”这种问题——自然是能的,而且易如反掌。
可唯独中间这一档,是空白的。
一个八曜境曜仙,对着一尊尚在胎动、道基未凝、神魂未聚的九曜残魂,全力一击,究竟能不能伤到它?
宋应答不上来。
他上一世从未试过,这一世更没试过。他如今不过八曜境中游,比八曜巅峰还要差上一截,连靠近核心百丈都做不到,三重神器被本源洪流碾得哀鸣不止,又拿什么去验证这个问题的答案?
“境界这东西,从来都不是靠推算就能跨过去的。”
宋应在心里低骂一声,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憋屈。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——堂堂暗天大帝,重修至今,竟连一个理论上的答案都给不出,只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一样,被人家的余威吓得掉头就跑。
那道正在成形的气息愈发凝实,古老、苍茫、冰冷,虽尚无完整意识,却已自带一股俯瞰万灵的漠然。宋应仅仅是被那气息的余韵扫过,便觉神魂发寒、道基震颤,那是源自生命层级上的压制,与修为、与战力、与神通统统无关,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本能的臣服与恐惧。